陈灿瞬间明白了。他一边奋力划水,一边用冻得几乎不听使唤的手,哆嗦着从怀里摸出两个特制的小竹管——引线头已事先用蜡封好,防潮,也便于快速拧开。他拧掉第一个竹管的封蜡,用牙齿咬住引线一端,在身体随着水流微微上浮、口鼻勉强露出水面的刹那,用另一只手里的火折子猛地凑近!
“嗤……”引线在水面溅起细小的火花,燃起!
他立刻将竹管向着上游、远离他们渡河路线的方向,用力抛去!竹管顺水漂流。
几乎同时,他点燃第二个,抛向更上游。
第一个竹管在漂流数丈后,“噗”地一声,在水面燃起一团幽蓝色的火焰!紧接着,第二团也在稍远处亮起。
“火!水上有火!”那个带江淮口音的汉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疑。紧接着是几句急促的、听不懂的胡语叱骂。火把光晕猛地转向,桨橃声乱了起来,船朝着鬼火处划去。
“快!趁现在!”严勋低喝。
五人拼尽最后力气,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终于挣扎着冲上了对岸冰冷泥泞的滩涂。一上岸,便瘫倒在芦苇丛中,剧烈喘息,咳出冰冷的河水,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回头望去,那哨船已被引到了数十步外的上游,正围着那两团即将熄灭的蓝火打转,火把光乱晃,各种语言的叱骂、惊疑声随风隐约传来。
“走!进芦苇荡,别停!”严勋强撑着站起来,声音嘶哑。
他们甚至来不及拧干湿透的、沉甸甸的衣服,便一头扎进了岸边茂密枯败的芦苇丛深处。芦苇比人还高,枯叶锋利,刮擦着皮肤,脚下是更深的烂泥和水洼。他们深一脚浅一脚,不顾一切地向远离河岸的方向跋涉,直到身后的水声、人声彻底被芦苇的沙沙声和彼此的喘息淹没。
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双腿再也抬不动,严勋才示意停下。这里已是芦苇荡深处,相对干燥些的一块土埂。五人瘫坐在地,如同五滩烂泥。湿衣紧贴身体,寒风吹过,带走最后一点可怜的体温,冷得人灵魂都在颤抖。嘴唇乌紫,面色青白,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他们还活着。
姚让颤抖着手,再次确认怀里的信件。油布防水,信应该无恙。他看向瘫在一旁、连手指都在微微痉挛的陈灿,想说什么,却只是动了动嘴唇,发不出声音,最终,只是重重地、无声地点了点头。
周穗、周绮兄弟背靠背坐着,互相用体温取暖,虽然效果微乎其微,但这是他们此刻仅有的依仗。周穗的手臂在过河时被水下枯枝划了道口子,渗着血,混着泥水,他也只是胡乱用破布条扎了一下。
严勋靠着一丛粗壮的芦苇秆,闭着眼,胸膛起伏,他在极力调整呼吸,恢复体力。脸上那道旧疤在青白的脸上显得更加狰狞。
陈灿蜷缩着,双臂紧紧抱住自己,可湿透的衣服只有彻骨的寒。他听着牙齿打架的咯咯声,感受着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脑海中却反复回闪着刚才河中那惊险一幕,以及绕行时那黑暗村落传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战争,远不止是城墙上的对垒。它像瘟疫,像野火,将他所熟悉的世界,连同那些无辜的生灵,一同吞噬、焚烧、碾入泥泞。他的手艺,又一次在绝境中,成了救命的东西。只是这“救命”的法子,在这片被彻底践踏过的土地上,显得如此微末,如此无力。
他摸索着,再次碰触到怀里那个小竹筒。竹筒也湿了,冰凉一片,仿佛也浸透了这寒夜的绝望。他忽然想起父亲说“亮一下,响一声”。他今晚点的那两团鬼火,算“亮”吗?大概算吧,只是亮得如此诡异,如此卑微,如此……像是这无边黑暗与死亡中,一缕微不足道、随时会熄灭的幽魂。而他们要走的路,似乎注定与“满天星”那种光明正大的绚烂无缘,只剩下这些在泥泞、黑暗、寒冷与无边残酷中,挣扎求存的、不择手段的、萤火般的“亮”。
雨,终于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枯苇叶上,沙沙作响,也打在他们早已湿透、冰冷的身躯上。寒意像铁箍,勒紧了每一寸骨头。
“不能停太久,”严勋睁开眼,声音嘶哑,撑着芦苇秆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他的脸在雨中泛着青灰的光,“得找地方生火,不然都得死在这儿。”
陈灿试图动一下手指,回应那命令,却发现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无比艰难。湿透的衣服粘在身上,比铁甲还重。雨滴顺着额发流进眼睛,又冷又涩。他望着严勋那个在雨幕中有些模糊的背影,又看看身边同样在挣扎着起身的姚让、周家兄弟。对岸的村落、河中的火光、还有此刻这没完没了的冷雨……所有的一切都混在一起,变成一种沉甸甸的、湿冷的东西,堵在胸口,压在肩上。
他最终什么也没想,只是用尽全身力气,将同样冻僵的姚让拽了一把,然后跟上那个走向雨幕深处的、唯一还在移动的背影。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泥泞和水洼里,发出咕叽的声响。前方的丘陵地带藏在雨雾后,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