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
常州城还活着,但活得像一个气息奄奄、仅靠最后一口气吊着的重病人。城墙上下,血迹叠着血迹,已成了斑驳的紫黑色。箭杆插得像刺猬,许多折断的砲石半埋在墙根或街巷,成了废墟的一部分。白日的厮杀依旧,但激烈程度似乎有所减弱——并非元军仁慈,而是守军可战之力正在肉眼可见地枯竭。饥饿榨干了最后一丝多余的力气,许多人挥舞刀枪时手臂发软,搬运擂石时步履踉跄。伤兵营里抬出来的人,渐渐多过了抬进去的。
绝望,不再是需要掩饰的情绪,它像深秋的寒露,凝结在每个人眉梢眼角,沉默而沉重。
这天傍晚,陈灿刚将一批新配好的火药包送到东门,返回作院的路上,被疤脸老兵拦住了。老兵脸上的疤在暮色中显得更深,眼神里有种不同以往的肃然。
“陈灿,别回作院了。跟我来,胡判官要见你。”
陈灿心里一紧。胡应炎直接召见,绝非寻常。他默默跟在老兵身后,穿过日渐萧条、行人稀少的街巷,来到靠近府衙的一处相对完好的院落。这里戒备森严,气氛凝重。
胡应炎就在正堂。烛光下,他比数月前更显清瘦,脸颊凹陷,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更加锐利、沉静,像淬过火的寒铁。他正和另一个文士模样、面有菜色但目光清正的中年人低声说着什么,见陈灿进来,停下了话头。
“陈灿,这是通判陈炤陈大人。”胡应炎介绍道。
陈灿连忙躬身行礼。陈炤微微颔首,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并不凌厉,却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骨子里。
“听胡判官说,你火药配得好,心思也细,是甜酒巷的烟火匠?”陈炤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久居上位的沉稳。
“是,小人陈灿。”
“如今城中情形,你都看到了。”陈炤没有绕弯子,语气转为凝重,“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消息。箭矢擂木将尽,伤者无药可医。再守下去,唯有一城生灵,玉石俱焚。”
陈灿垂首,心脏咚咚直跳,不知陈炤为何对他说这些。
“然我常州,自姚知州以下,从未有降意!”陈炤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然坐困愁城,终是死路。必须有人出去,找到援军,告诉他们,常州还在守!告诉他们,这里每一块墙砖,都浸着血!告诉他们,再不来,就真的只剩一座血城、空城、死城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住陈灿:“常州欲遣死士,缒城求援。此行非止需勇力,更需机变与……些许非常手段。陈灿,你,可敢为常州,为这满城父老,走这一趟‘血路’?”
陈灿猛地抬头,撞上陈炤和胡应炎的目光。那里面有期待,有审视,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托付。出去?在这铁桶般的围城之中?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九死一生,甚至十死无生。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他想起了崇法寺里柳大夫绝望的眼神,想起了阿香刮树皮时瘦削的背影,想起了城头同袍倒下的身躯……
“我……”他喉咙发干。
“非你一人。”胡应炎接口,声音冷硬如铁,“姚知州公子姚让,携正式文书,与你同往。另有严勋,乃军中老斥候,熟知路径,精于潜行。周穗、周绮兄弟,悍勇敢战,可为护卫。你随行,凭你火药之技,或可于绝境中开一线生路,惑敌耳目,保全众人。此五人,便是常州派往平江文山先生处的最后信使!”
他走到陈灿面前,双手按住他有些单薄的肩膀,力量大得让陈灿微微一晃:“陈灿,我知道你怕。是个人都怕。但有些事,怕也得做。选中你,不止因为你会配药,更因你心性稳,肯吃苦,关键时……狠得下心,也守得住诺。这趟路,需要手艺,更需要这样的人。”
陈炤也走近一步,语气放缓,却更显沉重:“陈灿,此去凶险万分,你可能再也回不来,再也见不到甜酒巷的街坊,见不到……你想见的人。但你若成功,或许就能为他们,挣得一线生机。这城中千万人做不到的事,现在,就系于你们几人之身了。”
烛火在陈炤眼中跳动,映出一种近乎悲壮的光芒。陈灿看着两位大人眼中毫不掩饰的期许与决绝。恐惧依然存在,但另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的情绪,却从心底翻腾上来,压过了恐惧。
他想起了夜谈时对唐家兄弟说的,“怕,但不跑,不退,大概就不一样了。”想起了自己“亮一下,响一声”的念头。现在,有一个机会,或许能让他这点微弱的“光”,去为这座城、为里面那些他在乎的人,争取一个真正“亮下去”的可能。哪怕这光,需要他用命去点燃,用血路去铺就。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的颤抖,挺直了脊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