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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五牧魂(第2页)

陈灿和姚让趴在河滩边缘一丛茂密的枯芦苇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距离不过数十步,那刀锋入肉的闷响、骨骼断裂的轻嚓、喷溅的血光、跌落的断指、还有那瞬间爆发又戛然而止的惨嚎……每一个细节都无比清晰、无比缓慢又无比猛烈地砸进他们的眼睛、耳朵,直灌入脑海深处!

姚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胃里翻江倒海,几欲呕吐。陈灿则觉得浑身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结成冰,四肢百骸一片麻木的寒冷,只有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对岸那“张”字旗,在此刻他模糊的视线中,仿佛化作了滴血的獠牙,比任何元军的狼头纛更加狰狞、更加令人作呕。

任何“尝试交涉”、“促其发兵”的幻想,在这一刻,被这血腥的屠刀彻底斩灭,连灰烬都不剩。

血腥的场面和溃兵临死前的惨嚎,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两人灵魂上。姚让身体剧颤,猛地抓住陈灿手臂,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恐惧而变调:“他们……他们怎么敢!尹将军他们还在死战!我们……我们得回去!至少得告诉尹将军,张全这条路彻底断了!”

陈灿也被那股直冲顶门的悲愤攫住,残留的理智告诉他返回主阵地希望渺茫,但就这样趴在河边,听着身后同袍死战,自己却只能目睹这等卑劣暴行而无所作为,更让他如坐针毡,几欲疯狂。

“走!沿来时的沟渠边缘摸回去!能靠近多少算多少!”陈灿咬牙,压下喉头的腥甜。留在这里只有被随后可能扩大的元军搜索发现的危险。

两人利用芦苇和渐浓的夜色掩护,沿着来时的荒沟边缘,小心翼翼地向着杀声震天的五牧主阵地方向折返。每靠近一步,空气中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就浓重一分,金铁交击、垂死哀嚎的声音也越发清晰刺耳。他们能感觉到,前方的战斗已进入最后、也是最惨烈的阶段。那震天的喊杀声中,宋军的怒吼正变得越来越稀薄,而元军的呼啸则越来越猖狂。

就在他们爬上一道可以俯瞰前方战场的矮土坡,借着一丛茂密的枯灌木隐蔽身形时,一副让他们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的画面,猛地撞入眼帘!

前方不足百步的开阔地上,原本厚实的宋军圆阵已然不复存在,只剩下零星十几处绝望的搏杀点。大部分区域已被元军占据,火把林立。而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聚集在了战场中央!

只见四名身材魁梧的元军重步兵,手持特制的、带有倒钩铁环的长枪,从四个方向,死死地架住了一个人!那人身材不算高大,此刻甲胄尽碎,浑身插着不止七八支箭矢,如同一个血人,但依然挺直着脊梁,头颅高昂——正是尹玉!

四杆长枪的枪尖刺穿了他残破的肩甲、臂甲,将他牢牢地钉在原地,或者说,架离了地面。鲜血顺着枪杆泪泪流下,在火把光下泛着暗红的光泽。尹玉似乎已力竭,手中并无兵器,只是用那双依旧沉静如寒潭、此刻却平静得可怕的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越来越多的、带着残忍笑意的元军面孔。

“尹将军!!”姚让在陈灿身边发出一声被死死捂住嘴唇的悲鸣,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

陈灿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冻结,四肢冰凉,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眼睁睁看着,一名元军十夫长模样的小头目,耀武扬威地排众而出,从地上捡起一根碗口粗、沾满血泥的硬木棍,在手中掂了掂,然后走到被架起的尹玉面前,脸上露出猫戏老鼠般的狞笑,用胡语叽里咕噜地吼了一句什么,随即高高举起了木棍!

“不——!!”陈灿和姚让在心中同时发出了无声的嘶吼。

沉重的木棍,带着风声,狠狠砸在尹玉的胸膛!

“砰!一声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轻嚓。

尹玉身体猛地一震,头颅向后仰去,一大口鲜血从口中喷出,在火把光下划出一道凄艳的血弧。但他被架住的身体只是剧烈摇晃了一下,没有倒下,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元军十夫长似乎被这沉默的坚韧激怒了,或者说,更激发了其凶性。他后退半步,抡圆了胳膊,木棍再次狠狠砸下!

“砰!”砸在腹部。

“砰!”砸在肩胛。

一下,又一下!

沉闷的、令人灵魂都随之战栗的击打声,在突然变得诡异的战场上回荡。每一下,都让尹玉的身体发生痛苦的痉挛,鲜血从数处恐怖的伤口中迸溅出来。他的头渐渐低垂下去,唯有那被四杆长枪死死架住的身躯,依旧以一种不屈的姿态,悬在无数目光之中。

周围的元军从最初的喧哗,渐渐变得寂静,只有木棍击打□□的闷响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一种混合着恐惧、敬畏、以及残忍快意的复杂情绪,在空气中弥漫。

陈灿和姚让趴在土坡后,指甲深深抠进冻土,瞪大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泪水混合着冰冷的泥土模糊了视线,却无法移开目光。他们亲眼看着那根木棍一次次落下,看着那位曾经挺拔如松、指挥若定的将军,生命在那野蛮的击打下一点点流逝。对岸“砍手指”的暴行带来的愤怒还未平息,眼前这更加惨烈、更加直接针对英雄的虐杀,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他们彻底淹没、冻结。

终于,不知第多少棍落下后,尹玉被架起的身体彻底停止了颤抖。那元军十夫长也累得气喘吁吁,扔掉了染血的木棍。

四名元兵互相示意,猛地抽回了长枪。

那具千疮百孔、几乎不成人形的躯体,沉重地坠落,“噗通”一声,砸在冰冷泥泞、浸满鲜血的土地上,再无生息。

赣中尹玉,死。

短暂的死寂后,元军中爆发出一阵混杂着如释重负、炫耀与残忍意味的狂野欢呼。这欢呼声惊醒了几乎灵魂出窍的陈灿和姚让。

陈灿猛地一激灵,用尽最后力气,将几乎瘫软、双目失神的姚让从土坡边缘死死拖拽下来。此刻任何悲伤、愤怒、甚至思考都是奢侈,一股最原始、最冰冷的求生本能像铁钳般攫住了他——必须立刻离开!趁元军注意力还在战场中心庆祝,尚未开始细致搜山检海!

他甚至顾不上姚让背上的伤口是否崩裂,半拖半架着他,凭借着来时的记忆和对黑暗的恐惧,向着与战场、与运河完全相反的东南方向,亡命奔去。顾不上荆棘刮破皮肉,顾不上沟坎绊倒身体,只求离那人间地狱越远越好,将身后那片被火把、鲜血和欢呼占据的修罗场,连同那一次次砸在心上的闷响,彻底抛在脑后。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双腿再也抬不起来,肺叶如同破风箱般嘶鸣,带着血腥味的冷空气割得喉咙生疼,两人才在一处背风的乱石堆后瘫倒下来。姚让直接昏了过去,陈灿也只剩下倚着石头喘息的力气。

荒野死寂,只有寒风呼啸。回头望去,五牧的方向只剩一片沉入大地的、无边无际的黑暗。没有火光,没有声音,连死亡的气息都被夜风吹散。五百条性命,一位将军的忠魂,还有常州的最后希望,就这样被那片黑暗无声地吞没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怀里的文天祥手令,早已不知在何时何地的翻滚躲藏中失落了。但他觉得,有些东西,比那纸文书更沉重、更滚烫地烙进了骨髓——是运河边飞起的断指和喷溅的鲜血,是夜色中被长枪架起、在棍棒下一次次痉挛的沉默身影,是同袍尽殁后这片无边死寂的荒野,以及肩上这个昏迷的、同样目睹了一切的、必须活下去的同伴。

姚让在寒冷中呻吟着醒来,眼神空洞,许久才重新聚焦。他看着陈灿,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大颗的眼泪无声滚落,混合着脸上的泥血。

“我们……看见了。”陈灿的声音嘶哑得几乎碎裂,他抬起颤抖的手,指了指眼睛,又指了指心口,“都看见了。张全的刀,鞑子的棍……尹将军的血……都在这儿了。”

姚让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路还得走。可走向哪里?平江?常州?哪里还能盛得下他们刚刚目睹的这一切黑暗与鲜血?哪里又能给这满腔的悲愤与虚无找到一个安放之处?

陈灿不知道。他只知道,只要还能喘气,就得把这副看见了太多不该看见之事的躯壳,和身边这个同样看见了、并且必须活下去作证的人,拖出这片死亡之地。每一步,都踩在冰冷的虚无和沉重的、名为“幸存”的枷锁上。

他挣扎着起身,重新架起姚让。两人互相搀扶,像两具被抽走了魂魄却还在机械行走的躯壳,向着东南方未知的、被冬日阴云笼罩的荒野深处,一步步挪去。身后,五牧的夜,浓黑如墨,再未亮起一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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