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在午后非但没有散去,反而随着天色向晚,变得更加浓重湿冷,仿佛有生命的、灰白色的胶质,包裹着丘陵的每一道沟壑,每一片枯林。
五人沿着大致的方向,在几乎辨不清路径的荒坡与疏林间艰难跋涉。饥饿和寒冷是永恒的伴侣,腹中的绞痛从尖锐变得绵长而深入骨髓,每一步都像是在消耗生命最后一点残存的薪柴。
严勋的眉头越锁越紧。浓雾严重干扰了方向判断,他必须更加频繁地停下,伏地辨认极其微弱的地势起伏,或仰头寻找雾气中偶尔一闪而过的、模糊的日晕。有两次,他们不得不原路折返,因为发现前方是陡峭的断崖或无法通行的密布荆棘的深谷。体力的浪费在此时尤为致命。
暮色四合时,他们发现自己来到一处相对背风的山坳。坳底散落着巨大的、布满青苔的乱石,像远古巨兽散落的骸骨。乱石深处,隐约露出一角残缺的黑瓦和倾颓的土墙。
“像是个……庙?”周穗眯着眼,竭力望去。
“过去看看,小心。”严勋示意周绮和他从两侧靠近,陈灿和姚让留在原地警戒。
片刻后,严勋从乱石后探出身,招了招手。众人靠近,才发现那确实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山野小祠,不知供奉的是哪路山神土地。祠门早已不见,只余一个黑黝黝的洞口,屋顶塌了大半,露出被暮色和雾气染成暗紫色的天空。祠内神像坍塌,只剩半截泥塑的身子,彩绘剥落,露出里面朽烂的草秸和木架。地上积着厚厚的尘土、鸟粪和枯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兽类的腥臊气。
但比起窝棚,这里至少墙体相对完整,能更好地遮挡风寒和雾气。
“就这里过夜。”严勋做了决定,“周穗,检查一下有没有蛇虫洞穴。周绮,你和我去附近找找,看有没有能烧的干柴,哪怕湿的也行,总得有点热乎气。姚公子,陈灿,你们守着,别进去太深。”
陈灿和姚让站在祠堂残缺的门洞边,望着严勋和周绮的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祠堂内光线昏暗,只有从破顶和门洞透进的、惨淡的天光,将里面支离破碎的影子和他们两人拉得忽长忽短。寂静中,能听到周穗在祠内深处小心翻动枯叶的窸窣声,以及远处不知名夜鸟凄厉的啼叫,隔着浓雾传来,更添几分阴森。
姚让靠着冰冷的土墙,缓缓滑坐下来,双手环抱着膝盖,身体微微发抖。他的脸在暮色中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起皮。他闭着眼,似乎在积蓄力气,又或者在对抗某种更深层的疲惫与绝望。
陈灿也挨着他坐下,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将怀里最后那点早已冰冷的炭灰掏出来,倒在地上。那点微末的热量早已散尽,此刻只是一小撮灰色的、无用的尘埃。他盯着那撮灰,脑子里空空的,又好像塞满了东西——隘口流民饥饿而危险的眼神,元军骑兵掠过时卷起的死亡烟尘,柳大夫绝望的托付,阿香刮树皮时瘦削的手腕,还有常州城头永不消散的硝烟和血腥……这些画面碎片般地闪现,重叠,最后都沉入眼前这片无边无际的、潮湿寒冷的灰白雾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严勋和周绮回来了,两人怀里抱着些勉强找到的、半湿的树枝和枯藤,周绮手里还提着两只用草茎拴着的、瘦小干瘪的田鼠。
“就这点东西了。”严勋的声音带着疲惫,他将湿柴扔在祠堂中央的空地上,“点火试试。周绮,把老鼠收拾了。”
陈灿再次拿出火折子。这一次,火绒受潮更甚,他吹了许久,吹得眼前发黑,那点暗红的火星才不情不愿地亮起,点燃了严勋精心挑选出的、最干燥的一点绒毛状树皮。微弱的火苗在潮湿的空气中艰难地舔舐着细枝,浓烟呛得人直流眼泪。但最终,一小堆可怜的火苗还是蹿了起来,驱散了一小片祠堂内的黑暗和部分寒意,也将五人青白憔悴的面容映照得忽明忽暗。
周绮默默地用短匕处理着田鼠,动作熟练。很快,两只剥了皮、去了内脏的瘦小肉块被串在削尖的树枝上,架在火边烘烤。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和腥气的味道弥漫开来,但在极度饥饿的人鼻中,这气味却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魔力。
没有人说话,五双眼睛都死死盯着那两串在火上逐渐变得焦黑、滴下油脂的肉块。吞咽口水的声音在寂静的祠堂里清晰可闻。火光跳跃,将他们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放大、拉长、扭曲,随着火苗的晃动而舞动,仿佛祠堂里不止他们五个,还有许多看不见的、沉默的观众,在注视着这场绝望中的微弱飨宴。
肉终于烤得差不多了。严勋将其中一串稍微大点的递给姚让,另一串掰成两半,一半给周穗,一半给周绮,自己则接过周绮递来的、串着些许残肉和内脏的细枝。陈灿分到的是半只焦黑的鼠头和连着的一点脊骨肉。
没有谦让,也没有多余的话。陈灿接过那点微不足道的食物,甚至顾不上烫,用牙齿撕咬着上面焦硬的肉丝。肉质粗韧,带着浓重的土腥和焦苦味,骨头碎渣硌着牙,但他嚼得很用力,仿佛要将每一丝纤维、每一滴油脂都压榨出来。鼠头的眼睛位置是两个黑洞,他瞥了一眼,便移开目光,继续啃食。这是食物,是活下去的东西,仅此而已。
姚让吃得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但眉头始终微蹙着,显然也在极力克服心理和生理的双重不适。周穗、周绮兄弟吃得很快,几乎囫囵吞下,然后立刻拿起水囊(里面是白天接的雨水)灌了几口,压住那反胃的腥气。严勋吃得沉默,眼睛却始终没离开祠堂门口和破洞外的浓雾暗夜。
一点微不足道的肉食下肚,带来的饱腹感虚幻而短暂,但那股火烧火燎的饥饿灼痛,总算被暂时压制下去些许。疲倦便如潮水般更凶猛地袭来。
“前半夜我守,后半夜周穗、周绮,你们兄弟俩轮换。”严勋的声音嘶哑,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他自己也已到了极限,眼皮沉重,但依然强撑着安排,“陈灿,你护着姚公子,抓紧时间睡。天亮前,无论如何得出这片雾区,我估摸着……离那条要命的大河,不远了。”
最后那句话,像一块冰,砸在众人刚刚因一点食物和温暖而稍有松懈的心上。大河,鬼门关。无人应声,但空气骤然又凝重了几分。周穗、周绮默默点头,在靠近内墙的角落和衣躺下,强迫自己尽快入睡。姚让也蜷缩在火堆另一侧,背对着众人,身体僵硬。
陈灿靠坐在墙根,离火堆稍远。他试图闭眼,但祠堂内陈腐的气息、外面呜咽的风声、严勋那句“不远了”的话,以及黑暗中那些随着火光摇曳的、变幻莫测的影子,都让他心神不宁。他总觉得那坍塌的泥塑神像后,那破损的窗洞外,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窥视着他们这五个不速之客,等待着什么。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跳动的火焰上,又移向门口。严勋抱着刀,坐在门槛内的阴影里,背脊依旧挺直,但仔细看,能发现他身体的微微摇晃——那是精力透支到极限的迹象。即便如此,他依旧像钉子般楔在那里。
时间在缓慢流淌。火堆渐弱,陈灿轻轻起身添柴。湿柴冒烟,半晌才燃。
“严头儿,”陈灿看着火光中严勋那沟壑纵横、写满疲惫的侧脸,低声道,“你也歇会儿吧,我盯着,我……睡不着。”
严勋缓缓转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昏暗火光下看了陈灿一眼,那目光复杂,有审视,有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缓和。“你心里有事,睡不着正常。”他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惊扰了祠堂内沉睡的同伴,也怕惊扰了外面浓雾中未知的危险,“这条路,就是把活人一点点磨成粉,掺进血和泥里的路。怕,悔,疑,都没用。咱们现在,就像这火堆里快烧尽的湿柴,看着还有点光,有点热,其实里头早就空了,就靠一口气硬撑着。撑到地方,信送到,这口气就算没白费。撑不到……”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门外无边的黑暗与雾,“撑不到,也就是早点变成这野地里无人问津的一滩烂泥,跟路上见的那些,没两样。”
这话比之前更直接,更残酷,剥去了所有侥幸的幻想。陈灿听懂了。他们就是那湿柴,使命是燃尽前把“信”送到,至于自己烧完后是成灰还是成泥,无人在意。他想起窑场废墟,想起隘口流民,心头一片冰凉。
“我……知道了。”陈灿低声道,不再提替他守夜的事。他知道严勋不会同意,这是一种近乎固执的责任,也是这位老兵对自己、对这支小队、对常州城最后承诺的坚守。
他重新靠回墙壁,不再试图对抗什么,也不再试图从纷乱的思绪中寻找意义。他学着周穗他们那样,放空自己,只保留最基础的听觉,捕捉着门外风的变化,和火堆偶尔的噼啪。疲惫终于压倒了一切,意识在冰冷、潮湿、弥漫着腐朽气息的黑暗中,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种并非安宁、却得以暂时脱离这无边煎熬的昏沉里。
祠堂内,只有火苗舔舐湿木的细微声响,和几人轻重不一的呼吸。门外,浓雾锁死了天地,万籁俱寂。但在这死寂的深处,仿佛有更沉重、更汹涌的暗流,正在看不见的远方缓缓汇集。严勋那句“不远了”,像一句不祥的谶语,悬在这荒祠凄冷的夜空中,也悬在每个人沉入黑暗的梦境边缘。
长夜漫漫,火将尽,雾未散。而那声“不远了”所预示的东西,正随着每一寸流逝的夜色,悄然迫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