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大路快,但太危险。”姚让接口道,他显然也思考过路线,“我们人少,目标小,或许可以继续昼伏夜出,避开主要通道和关卡。”
“姚公子说得是。”严勋点头,“白天就躲在这里。这窑场和后面的乱坟岗,够大,也够乱,等闲不会有人来细搜。我们轮流休息、警戒。天黑后出发,趁夜绕过前面的村子,找地方过河。”
计议已定,紧张感稍缓,疲惫和寒冷便更清晰地袭来。五人挤在工棚最避风的角落,分享着最后一点干粮——每人只有小半块硬如石头的杂面饼。陈灿默默啃着,饼渣刮得嗓子生疼,但他强迫自己慢慢嚼碎咽下。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每一分体力都至关重要。
姚让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望着工棚外渐亮的天空出神,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胸口藏信的位置。周穗、周绮背靠背坐着,闭目养神,但耳朵明显竖着,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响。严勋则抱着他那把磨损严重的腰刀,像一尊石像般守在朝向外的缺口处,只有眼珠偶尔转动,扫视着废墟的各个方向。
时间在寂静和寒冷中缓慢流逝。陈灿也试图闭眼休息,但一闭上眼,昨晚在荒野上狂奔、火光逼近、火药炸响的画面就不停闪现,让他心跳加速。他只好睁着眼,看着工棚焦黑的木梁,听着风声,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常州城。
他想起了离开前塞进阿香家院子里的那点硫磺和饼,不知她发现没有,会不会怪他自作主张。想起了柳大夫在伤兵营里那绝望的眼神和最后的托付。想起了唐家兄弟沉默的“保重”。这些牵挂,此刻在异乡的寒风废墟中,变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它们不再仅仅是情感,更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身后的常州城延伸出来,紧紧系在他的身上,牵扯着他,也拖拽着他,让他不能停下,更不能回头。
“有动静。”一直沉默如石的严勋忽然低声警示,身体瞬间绷紧。
所有人立刻惊醒,握紧了手中的武器。陈灿屏住呼吸,顺着严勋的目光向外望去。
只见窑场边缘,那片散落着碎砖的旷地上,不知何时出现了几个人影。不是元军,看起来像是……逃难的百姓?大约七八个人,有老有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正佝偻着身子,在废墟间小心翼翼地翻找着什么。他们动作很轻,眼神惶恐,不时惊恐地抬头四顾。
“是附近逃出来的百姓?”姚让低语,眼中露出一丝不忍。
“别出声,也别动。”严勋的声音冷硬,“可能是真百姓,也可能是鞑子伪装的探子,或者是……‘吃绝户’的。”
陈灿心中一凛。“吃绝户”是战乱时最残酷的景象之一,一些绝望的溃兵或流民,会专门尾随、抢劫甚至杀害更弱小的逃难者,夺取他们最后一点活命的东西。
那伙人似乎没发现工棚里有人,他们很快分散开,在一个半塌的窑炉附近仔细翻找。一个人似乎从灰堆里扒拉出半块不知何年何月留下的、黑乎乎的、疑似食物的东西,立刻塞进嘴里,狼吞虎咽。其他人见状,也纷纷在灰烬和砖缝中拼命翻找,偶尔有人找到一点可入口的,便引发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争抢。
看着那些在死亡边缘挣扎求存的同类,工棚内的五人都陷入了沉默。一种比面对元军刀箭更复杂的情绪,弥漫开来。那是对自身命运的警醒,也是对这片土地所遭受苦难最直接的目睹。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不是很密集,但正朝着窑场方向而来!
废墟中翻找的难民立刻像受惊的兔子,发出低低的惊呼,仓皇四散,躲向更深的废墟或乱坟岗。
严勋脸色一变:“是游骑!躲好,别被发现了!”
五人将身体压得更低,紧贴着冰冷的土墙。马蹄声越来越近,最终在窑场边缘停下。透过缝隙,陈灿看到三名元军骑兵勒住战马,正用马鞭指着难民消失的方向,大声说着什么,语气轻蔑,带着狩猎般的戏谑。其中一人甚至张弓搭箭,朝着一个难民躲藏的大致方向,随意射了一箭。箭矢钉在废砖上,发出“夺”的一声闷响,引来元兵一阵大笑。
他们并没有深入搜索的意思,似乎只是例行巡哨,戏耍了一番这些如同蝼蚁般的难民后,便拨转马头,呼喝着离去,马蹄声渐渐远去。
窑场重归死寂,只有风声呜咽。那些难民再也没有出现,不知是吓破了胆,还是已从别的方向逃走了。
工棚内,五人都松了半口气,但心情却更加沉重。刚才那一幕,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潜出重围后可能生出的一丝侥幸。外面的世界,并不比被围的常州城安全多少。饥饿、恐惧、野蛮的杀戮与凌辱,无处不在。他们这支肩负着最后希望的小队,在这片被战争彻底蹂躏过的土地上,不过是另一群更加脆弱、目标也更加显眼的猎物。
陈灿收回目光,重新靠坐在冰冷的墙上。怀里那个竹筒,似乎也沾染了这废墟的寒气。他之前那点“亮一下,响一声”的念头,在这真实而广阔的苦难景象前,显得如此苍白和无力。他要走的路,要面对的,远不止是突破元军的封锁线那么简单。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浸透了这片土地和无助生灵的眼泪与恐惧。而他们的旅程,才刚刚在这片象征死亡与废弃的窑场墟影中,度过第一个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