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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夜语深(第1页)

饥饿如同一张巨大的、无形的网,在秋夜里越收越紧。白日的喧嚣与杀伐暂时沉寂,另一种更细微、却更磨人的声响,便在寂静的黑暗中凸显出来——那是肠胃因极度空虚而发出的、此起彼伏的鸣响,混杂着压抑的咳嗽、伤痛的呻吟,以及辗转反侧时,稻草或破席发出的窸窣声。

陈灿躺在作院角落一堆相对干燥的稻草上,身上盖着一件从阵亡兵士那里捡来的、浸透汗血已变得硬邦邦的破旧号衣。稻草并不能完全隔绝地面的寒气,冰冷顺着脊背一丝丝渗上来,与腹中那火烧火燎的空虚感里外夹击。他闭着眼,却毫无睡意。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片段:阿香刮树皮时瘦骨嶙峋的手腕,墙头那半块压在瓦下的饼子(不知她最终吃了没有),老妇人扑向染血面饼时那绝望的眼神,以及自己咀嚼那冰冷饼渣时,舌尖弥漫不去的土腥和苦涩。

不远处,唐家兄弟的呼吸声也很不均匀。唐煜似乎在做噩梦,偶尔会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惊呓。唐清则长时间地沉默,只有翻身时稻草的沙沙声,暴露了他同样未能入眠。

“陈灿哥……你睡了吗?”唐煜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很轻,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强压下去的怯意。

“没。”陈灿应道。

“我……我饿得心里发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抓挠。”唐煜的声音带了点委屈的哭腔,但很快又吸了吸鼻子,强行忍住,“我哥让我数数,说数到一千就能睡着。可我数到三百,就又从头忘了……”

“别数了,越想越饿。”陈灿低声道。他何尝不是如此?饥饿感在夜晚变得格外清晰锐利,仿佛有无数细小的虫蚁在啃噬胃壁,搜刮着最后一点可能残存的能量。

“陈灿哥,”这次开口的是唐清,他的声音比弟弟沉稳,但在这寂静的夜里,也透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疲惫与迷茫,“你说……朝廷的援兵,还会来吗?”

这个问题像一块石头,投入本就涟漪不断的心湖。陈灿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在城头,偶尔能听到老兵们压低了声音的议论,说平江方向的文大人或许会派兵,但又有人说,朝廷自顾不暇,哪里还管得了常州这座孤城。他想起胡应炎那张日渐冷硬、却从未提过“援兵”二字的脸。

“不知道。”陈灿最终给了个诚实的答案,尽管这诚实近乎残酷,“胡判官没说,姚知州也没说。他们只让咱们守。”

“可是……粮食快没了啊。”唐煜的声音带着绝望,“今天我听熬‘羹’的冯叔说,连‘观音土’都快挖不到了。再守下去,不用鞑子打,咱们自己就……”

“阿煜!”唐清低声喝止了弟弟,但那股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绝望,已经弥漫在三人之间的黑暗里,挥之不去。

过了许久,唐清的声音再次响起,很轻,仿佛在自言自语,又仿佛在问一个答案早已明了的问题:“陈灿哥,你怕死吗?”

怕死吗?陈灿在黑暗中睁开了眼,望着头顶被烟火熏得黝黑、什么也看不清的房梁。他想起第一次上城时腿软的恐惧,想起第一次杀人时那炸开的火光和焦糊的气味,想起砲石呼啸而来时心脏几乎停跳的瞬间。怕,当然是怕的。怕被箭射穿,怕被砲石砸碎,怕在攀城搏杀中被陌生的弯刀砍倒,也怕像那个老妇人一样,为了一口吃的,死在冰冷的土地上。

“怕。”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但好像……又没那么怕了。”

“为什么?”唐煜忍不住问。

为什么?陈灿自己也有些茫然。是因为习惯了?还是因为麻木了?或许,是因为在这日复一日的煎熬和死亡边缘的行走中,他渐渐看清了一些东西。他想起张屠户即使饿得两眼发绿,仍会瞪着眼骂“鞑子狗”;想起炊饼冯熬着那猪狗不食的“羹”,眼底深处那点属于手艺人的不甘;想起周夫子抬着房梁时挺直的脊背;想起老吴沉默地削制着竹枪,一刀一刀,沉稳有力;想起胡应炎站在城楼,任凭箭石从身边掠过,身形如山。

也想起阿香看着他时,那双努力想笑、却盛满担忧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陈灿慢慢地、一字一句地斟酌着,“光自己怕死,好像没啥用。你看赵铁匠怕不怕?张屠户怕不怕?可他们该打铁打铁,该骂街骂街。胡判官肯定也怕,但他站在最前头。咱们甜酒巷的人,怕归怕,可明天箭来了,石头来了,鞑子爬上来了,该顶上去,还得顶上去。”他顿了顿,似乎想抓住心里那点模糊的感觉,“怕,但不跑,不退,大概……就不一样了。”

黑暗里,只有三人细微的呼吸声。唐煜似乎安静了下来。唐清则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里,包含了太多复杂的情绪。

“我爹常说,”唐清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低沉,也似乎更坚定了一些,“唐家的人,可以饿死,可以战死,但不能跪着死,不能当软骨头。我爹……他就是站着死的。”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灿心上。他想起了唐善人,想起了那碗苦药和那只温暖的手。

“我爹也说过类似的话,”陈灿接口道,思绪飘回了甜酒巷那个充满硝石气味的小院,“他说,做人就像他做的烟火,不求飞多高,但要点着了,就得亮一下,响一声。不能是个哑炮,闷着就完了。”

“亮一下,响一声……”唐煜喃喃重复,黑暗中,他的声音似乎少了些恐惧,多了点别的东西。

“对,”陈灿肯定道,仿佛也是在说服自己,“就算最后还是要灭,要散,可亮过,响过,就跟没亮过不一样。咱们守这城,大概也是这样。就算……就算最后守不住,可咱们守了,血战了,让鞑子知道常州不是纸糊的,让往后的人提起常州,不止记得是座‘纸城’。这大概……就算是亮过了吧。”

这番话说得并不激昂,甚至带着疲惫和认命的悲凉,但在这饥寒交迫、前途未卜的深夜里,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平静。不是希望,而是一种近乎认命的、但又不甘完全沉沦的坚韧。

三人不再说话。夜更深了,寒风从作院破损的窗棂缝隙钻进来,发出呜呜的轻响,像是远处战场亡魂的呜咽。城外的元军营地方向,隐约有火光闪动,偶尔传来巡夜士兵短促的口令和马蹄声。一切都笼罩在沉沉的黑暗与未知之中。

陈灿将手伸进怀里,握住了那个小竹筒。筒身冰凉。他不再去想“满天星”的璀璨,而是想起了父亲说“亮一下,响一声”时,脸上那混合着骄傲与遗憾的神情。在这无边的黑夜里,在这座被死亡和饥饿紧紧缠绕的孤城中,或许,他能做到的,也就是拼尽全力,让自己、让身边这些熟悉的、挣扎求存的生命,在最终熄灭之前,尽量地、再“亮”得久一点,哪怕只多一瞬。

他缓缓吐出一口带着白雾的寒气,闭上眼睛,开始尝试入睡。腹中的饥火依然在烧,对明日的恐惧依然存在,但心里那片因为绝望和迷茫而翻腾不休的黑暗,似乎稍微沉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沉重、却也更加清晰的觉悟。

他知道,天很快就要亮了。箭雨、砲石、厮杀、饥饿……新一日的煎熬将准时到来。而他,烟火匠陈灿,和这座城里成千上万的人们一样,将在那无休止的“矢石雨”中,继续他们沉默而顽强的、关于“活着”与“亮着”的卑微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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