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试的门在林墨身后关闭的那一刻,走廊里的灯光变了。
不是变亮,也不是变暗,而是变了颜色。之前的应急灯是昏黄色的,像将灭的烛火,照在墙壁上投下长长的、摇晃的影子。但现在,那些影子凝固了,像被钉在地上的黑色剪纸,一动不动。灯光变成了一种琥珀色的、粘稠的光,像蜂蜜在缓慢流动,把整条走廊浸泡在一种令人昏沉的暖意里。
林墨站在走廊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朵梅花。花瓣的温度已经从掌心蔓延到手腕,像一根细细的血管在皮肤下搏动,和他自己的心跳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花、哪个是人。他把梅花重新放进口袋里,和那张照片并排放好。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卷曲了,但他没有抚平它——那些褶皱是时间的痕迹,是证据,证明他离开过那个世界,又回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七个不同的节奏,七个不同的重量。
姜禾第一个走出来。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护士在医院里走路都是这样,怕吵醒病人,怕惊扰那些在生死边缘徘徊的灵魂。她走到林墨身边,停下来,没有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走廊尽头的黑暗。她的嘴唇在微微翕动,在默数什么。林墨侧耳听了一下——她在数自己的心跳。
西装男第二个走出来。他的笔记本还拿在手里,钢笔夹在耳朵上,眼镜片上有一道细微的裂痕——面试时留下的,他不知道。他推了推眼镜,动作和赵明远一模一样,但赵明远推眼镜是为了掩饰紧张,他推眼镜是为了看清世界。这两者有本质的区别。
工装男第三个。他走出来的姿态很从容,不像一个刚通过生死面试的人,更像一个刚从工地下班的工人,疲惫、沉默、什么都不想。他没有看任何人,靠着墙蹲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有点。他只是在叼着,感受着滤嘴的触感,像是在感受某种早已丢失的日常。
校服少年第四个。他的眼睛红肿,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但他的脚步比之前稳了。一个人在崩溃之后,要么彻底坍塌,要么在废墟上站起来。他站起来了,摇摇晃晃的,像一座刚建好的、还没干透的泥坯房,但至少——他没有倒。
黑裙女人第五个。她出来的时候补了一次口红。不是必要的,她的妆很完整,但她需要这个动作。林墨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紧张之后的松弛。一个人绷了太久,松开的时候,肌肉会本能地颤抖。像拉满的弓,箭射出去之后,弓弦还在空气中振动。
光头男人第六个。他的步伐很均匀,每一步的间距都精确到厘米——这是一个有强迫症的人,或者一个有军事背景的人。林墨倾向后者。他脖子上的纹身“0612”不是随机的数字,是一个日期。六月十二日。某种纪念日。也许是入伍的日子,也许是退伍的日子,也许是一个人的生日。他没有问。
老人最后一个。他走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稳。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但他没有撞到任何东西。他的身体记得路——比他的眼睛记得更清楚。这说明他来过这里。不是一次,是很多次。
八个人站在走廊里,没有人说话。走廊尽头的黑暗在缓慢地蠕动,像某种活物的呼吸。
“往哪边走?”姜禾问。
林墨没有回答。他在等。等那个他知道一定会出现的声音。
门开了。
不是走廊两侧那些紧闭的门,而是走廊尽头的黑暗。黑暗从中间裂开,像一匹被刀划开的绸缎,露出后面一扇巨大的门。门是木质的,深棕色,门上有浮雕——不是花,不是人,而是一张桌子。一张赌桌。桌面上刻着四个字:
命运赌坊。
门自己开了。
门后面的世界和林墨预想的完全不同。
他以为会是另一个房间,另一个走廊,另一种形式的审判。但这不是房间——这是一个空间。一个巨大的、空旷的、让人失去距离感的空间。天花板很高,高到灯光照不到顶,只有一片虚无的黑暗。地板是黑白相间的菱形格子,像国际象棋的棋盘,每一个格子都反射着头顶琥珀色的灯光,像无数只眼睛在眨。
空间的正中央放着一张赌桌。
不是普通的赌桌。它很大,大到可以围坐二十个人。桌面是墨绿色的绒布,边缘包着黄铜,四个角上各有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翡翠绿的,光线聚在桌面上,把绒布照得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湖。桌面上散落着几副扑克牌,不是新的,边角有些磨损,像是被使用了很久。还有几个筹码,零散地堆在桌子的一角,颜色各异——红色的、蓝色的、黑色的。黑色筹码最大,上面刻着一个字:命。
赌桌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不,不是人。是花神。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旗袍,旗袍上绣着大朵的菊花,金线勾边,银线绣蕊,每一朵都栩栩如生,像要从布料里开出来。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盘成一个高高的发髻,用一根菊花形状的簪子固定。她的脸很白,不是苍白,而是瓷白——像上好的骨瓷,光滑、冰冷、没有毛孔。她的眼睛是琥珀色的,和灯光一个颜色,瞳孔是圆形的,像猫在黑暗中放大的瞳孔。她的嘴唇涂着深紫色的口红,和旗袍同色,抿成一条细细的线,没有笑,也没有不笑。
她的手里拿着一副扑克牌。她在洗牌。动作很慢,很优雅,像在完成一个仪式。牌在她的手指间翻飞,发出轻微的“啪啪”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像心跳。
“请坐。”
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像菊花在风中沙沙作响。但那种轻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不是命令,不是请求,而是一种邀请。一种你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的邀请。
林墨走向赌桌。他的脚步在黑白格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每一步都像在敲击一枚棋子。他走到赌桌前,没有坐下,而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女人。
“梅的面试通过了。”女人说,手中的牌没有停,“但你还需要通过初审。我是‘菊’。”
菊。九月花神。花神陶渊明。不是寿阳公主那样的神话人物,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一个诗人。一个辞官归隐、采菊东篱下的人。传说他最爱菊,菊也因此有了“隐逸”的花语。但隐逸不是逃避,是一种选择。选择在所有人都追逐名利的时候,独自坐在东篱下,看南山。
“初审是什么?”林墨问。
菊把牌合拢,放在桌面上。她的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在翡翠绿的灯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游戏。”她说,“一个很简单的小游戏。”
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琥珀色的眼睛在灯光下变得透明,像两滴凝固的树脂,里面封存着什么东西——一只虫子,一片叶子,一个很久以前的故事。
“你们八个人坐在这里,我会给每人发一张牌。牌面是随机的——从A到K,十三种可能。拿到K的人,就是这一局的‘King’。King有一个特权——可以说谎。”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那一声很轻,但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了很久。
“游戏规则很简单。每个人轮流说一件自己人生中发生过的事。这件事必须是真的——至少,大部分是真的。但King可以在自己的回合说谎。其他人要做的,就是在所有人说完之后,投票选出谁说了谎。票数最多的人,被淘汰。”
“淘汰是什么意思?”西装男推了推眼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