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表的内部结构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正常的怀表机芯由齿轮、弹簧、夹板组成,但这块怀表的机芯完全不同——它更像是一个微型的、被压缩到极致的人体器官系统。除了那颗核桃大小的心脏,还有一段卷曲的、像肠子一样的东西,一根细细的、中空的、像血管一样的管道,以及一个圆形的、表面布满褶皱的、像大脑一样的东西。
“这不是怀表。”方恺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一个被压缩成怀表大小的人。它有心脏、有肠道、有血管、有神经——它什么都有。只是没有骨头。它的骨骼被替换成了铜制的框架,肌肉被替换成了弹簧,皮肤被替换成了黄铜外壳。但它的灵魂——”
“它有没有灵魂,我们不讨论。”周明远打断了他。“我们只讨论看得见的东西。这个东西——它是活的吗?”
方恺沉默了几秒。“心脏在跳,说明它是活的。但它的‘活’和我们理解的活不一样。它不需要氧气,不需要营养,不需要新陈代谢。它只是——在跳。在走。在维持。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具,永远在动,永远不会停。”
“直到发条松了。”
“对。直到发条松了。”方恺推了推眼镜。“周队,我有个猜测。这个猜测没有证据,但我觉得你应该听听。”
“说。”
“这些蜡像、冰封人像、这座钟、这块怀表——它们都是同一个东西的不同形态。那个东西在尝试‘制造人’。用蜡、用冰、用铜、用铁——用任何它能找到的材料。它不挑剔。它只是需要‘人’。需要人的形状、人的功能、人的意识。它像是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个失忆的造物主。它忘记了怎么制造真正的人,所以它一直在试。一直在试。试了五千年。”
他低下头,看着平板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
“这块怀表是它最成功的作品之一。因为它有了一颗真的心脏。但它也是最失败的——因为它只有心脏。没有大脑,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意识。它只是一个会跳动的、被囚禁在铜壳里的器官。”
林小年一直在听,没有插话。等方恺说完,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
“把怀表给我。”
方恺看了周明远一眼。周明远点了点头。方恺从证物袋里取出怀表,递给林小年。
林小年接过怀表,没有弹开表盖,而是把它翻过来,用指甲沿着表壳边缘的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轻轻一撬。表壳打开了——不是弹开表盖的那种打开,是把整个背壳拆了下来。
背壳里面,刻着一幅画。
不是铭文,不是文字——是一幅画。一幅精细的、线条密集的、像地图一样的画。
周明远凑近看。那幅画描绘的是一栋建筑——一栋他认识的建筑。
老宅。
但不是现在的老宅。画中的老宅更大,更复杂,有很多他现在看不到的结构。除了主楼和地下室,画上还有一座塔楼——一座至少五层高的、尖顶的、像教堂一样的塔楼,矗立在老宅的东侧。塔楼的顶端,画着一座钟。
和客厅里那座钟一模一样的钟。
“这座塔楼呢?”周明远问。“老宅的东侧是一片空地,什么都没有。”
“现在什么都没有。”林小年说。“但以前有。1923年,苏明堂铸造这座钟的时候,这座塔楼是存在的。它和老宅是同时建成的——钟在塔楼里,塔楼是钟的家。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塔楼被拆了。钟被搬到了客厅里,塔楼的地基被填平,上面盖了一个花园。”
“谁拆的?”
“陆鸿远。”林小年说。“1968年,他买下这栋房子的时候,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塔楼。他雇了十几个工人,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把塔楼拆成了一堆碎石,然后用那些碎石填平了东边的地基,在上面种了一棵梧桐树。”
她走到走廊的窗户前,指着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
“就是那棵。”
周明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棵梧桐树很老了,树干粗到两个人都抱不住,树冠遮住了大半个院子。他之前一直以为这棵树是和老宅同时代的,甚至更老——但现在看来,它只有五十多年的历史。
“他为什么要拆塔楼?”
“因为他要把钟藏起来。”林小年说。“塔楼太高了,太显眼了。站在几条街外都能看到它。陆鸿远不想让别人知道这座钟的存在——他想独占它。所以他拆了塔楼,把钟搬进客厅,然后用一座假墙封住了地下室的入口。但他不知道,塔楼不只是塔楼——它是这座钟的‘天线’。”
“天线?”
“对。塔楼的尖顶里有一根铜制的杆,从塔顶一直通到地下,连接到钟的底部。那根杆的作用是——把钟的‘信号’发射出去。传到这座城市的每一个角落。当塔楼还在的时候,这座钟不需要蜡像,不需要冰封人像,不需要任何人来喂养它。它只需要那根杆,就能接收到整座城市的情绪——所有人的恐惧、愤怒、悲伤、快乐、爱、恨——都是它的能量来源。”
她转过身,看着周明远。
“陆鸿远拆掉塔楼的时候,他以为他在保护这座钟。但实际上,他在饿死它。钟失去了能量的来源,开始衰竭。所以它不得不寻找新的能源——蜡像、冰封人像、守护者、祭品。所有这些都是塔楼被拆之后才出现的。在此之前,这座钟是自给自足的。它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和这座城市一起呼吸、一起心跳。”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怀表。
“这块怀表也是一样。它本来也有一根‘天线’——那根杆。但杆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断的,也许是在塔楼被拆的时候,也许更早。所以它也衰竭了。它的心脏还在跳,但它的发条松了。它需要一个新的能源来维持运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