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千上万件。五千年的记忆。
周明远在那些挂件中寻找。他找到了一个东西——一把钥匙,铜制的,和他手心里那把一模一样,但更旧,锈得更厉害。钥匙的头部刻着一座钟,指针指向十点三十七分。
他伸手去拿那把钥匙,指尖碰到钥匙的瞬间,世界变了。
二
他不在森林里了。
他在一个房间里。一个很小的房间,大约只有四五平方米,墙壁是白色的,地板是白色的,天花板也是白色的。没有窗户,没有门,只有一个光源——一盏台灯,放在一张桌子上,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桌面上,照亮了几样东西:一本书、一支笔、一张照片。
和镜子里的房间一模一样。
他走过去,拿起那张照片。照片上的人是他自己——周明远,穿着警服,站在老宅门口,手里拿着一根没点的烟,眉头紧锁。和他在车里做梦时看到的那张照片一模一样。
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
“你选择了进来。”
他把照片翻过来,再看正面的自己。照片里的他,眉头紧锁,但嘴角微微上翘——他在笑。一个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极其微弱的笑。那不是高兴的笑,不是讽刺的笑,是一种认出了什么的笑。像是他在照片里看到了某个他认识的人,某个他熟悉的东西,某个他一直在寻找、但从来没有找到过的——
他忽然明白了。
照片里的人不是他自己。是一个长得和他一模一样的人。一个被制造出来的、被植入记忆的、被赋予使命的——蜡像。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蜡像,穿着他的衣服,拿着他的烟,站在他站过的位置上,做着他做过的表情。
他不是周明远。
他是那具蜡像。
这个念头像一盆冰水从他头顶浇下来。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纹在,掌纹在,皮肤下面的血管在。一切都是真实的,一切都是正常的。但如果他被制造出来的时候,这些细节都被精确地复制了呢?如果他的每一道指纹、每一条掌纹、每一根血管,都是被设计出来的呢?
如果他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心跳、每一个念头,都是被这座钟安排好的呢?
他想起林小年说过的话:“你不会消失,你会被保存。你会继续活着,但你的人生不再属于你。你的每一个选择、每一个想法、每一个梦——都是钟的安排。”
他已经在这座钟里了。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他在车里做梦的那一刻?从他第一次走进老宅的那一刻?从他出生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手里的那张照片,照片上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在对他笑。那个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大,大到整张脸都被笑容覆盖,大到五官模糊、面目全非,大到只剩下一张嘴,一张从照片里伸出来的、巨大的、没有嘴唇的嘴。
那张嘴在说话。
“你想知道真相吗?”
周明远闭上眼睛。他不想看那张嘴,不想听那个声音,不想知道那个真相。但嘴不给他选择。
“真相是——你不是被制造出来的。你是被选中的。五千年,无数人经过这棵树,无数段记忆被挂在这棵树上。但只有你,只有你的记忆,让这棵树开了花。”
周明远睁开眼睛。照片恢复了正常——他的脸,他的表情,他的眉头紧锁的、嘴角微微上翘的、认出了什么的笑。
“开花?”他问。
嘴没有回答。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的,从那个白色的、没有门窗的房间里传来的。
花开的声音。
很轻,很细,像丝绸被撕裂的声音。一声接一声,从墙壁里、从地板里、从天花板里、从台灯里、从书里、从笔里、从照片里——从每一寸空间中传出来。白色的墙壁上裂开了无数道缝隙,从缝隙里伸出嫩绿色的枝条,枝条上长出深紫色的花苞,花苞在几秒内绽放,五片花瓣,金黄色的花蕊——
和森林里那些藤蔓上的花一模一样。
整个房间在一瞬间变成了一座花园。一座由他的记忆生长出来的、正在绽放的、甜腻到令人窒息的花园。
周明远站在花丛中,手里攥着那张照片,忽然听到了一个他熟悉的声音。
“周警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