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恺,”他说,“你的真正身份是什么?”
方恺沉默了几秒。
“我是法医。”他说。“真正的法医。不是被制造出来的——是真的。我在这座城市里工作,在公安局的法医鉴定中心。十月十六日晚上,我在加班。有一个案子需要出报告,我留在办公室里,一直到十一点多。然后我趴在桌上睡着了。然后钟声响了。然后我醒了——在这栋老宅的地下室里,穿着白色防护服,手里拿着放大镜,脑子里装满了关于这座钟的‘知识’。那些知识——楔形文字、冰封技术、蜡像工艺——都是被植入的。我从来没有学过这些。我是一个普通的法医,不是古代文字专家,不是低温生物学专家。我什么都不懂。”
他看着平板屏幕上的视频——视频里,真正的方恺正坐在法医鉴定中心的办公桌前,对着电脑屏幕揉眼睛。桌上的咖啡杯已经空了,旁边放着一包拆开的饼干。
“但我知道一件事。”方恺说。“一件这座钟没有从我脑子里删除的事。”
“什么事?”
“那十二下钟声,不是这座钟发出的。是另一座钟。一座真正的、物理存在的、挂在城市某个地方的钟。十月十六日晚上十一点五十九分,有人敲响了那座钟。十二下。整座城市都听到了。不是脑子里的——是耳朵里的。真的钟声。从老城区传来的。”
他调出平板上的另一段视频。是一段监控录像,来自老城区某条街道上的摄像头。画面上是一条安静的、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亮着,几片落叶在马路上翻滚。时间显示23:59:47。
然后,画面右上角,一座塔楼的尖顶出现在镜头边缘。
塔楼的顶端,有一座钟。钟面上的指针指向十二点差十三秒。
秒针在走。一下,一下,一下。
23:59:59。秒针指向五十九。
零点整。
钟声响了。
不是一下——是十二下。一下接一下,沉闷的、悠长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钟声。每一响都持续三秒,间隔一秒。十二响,四十八秒。
监控录像没有录音,但方恺不需要录音。他能看到钟声的痕迹——画面在每一响钟声的瞬间都在微微颤动,像是摄像头本身也在恐惧。
“这座塔楼,”周明远说,“在哪里?”
方恺放大地图。塔楼的位置在老城区,距离老宅大约两公里。那一片区域他熟悉——是这座城市最老的街区,有很多民国时期的建筑,大部分被列为文物保护单位。但他不记得那里有一座塔楼。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二年——不,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四十二年,但他不记得那里有一座塔楼。
因为那座塔楼不存在。至少在“真正的世界”里不存在。但在被钟声改变的这个新世界里——这个被制造出来的、被植入的、虚假的世界里——它是存在的。它一直在那里。只是他没有注意到。
“这不是我们原来的城市。”方恺说。“这是这座钟制造出来的、复制品。一座一模一样的、但多了很多细节的城市。塔楼、老宅、地下冰封大厅、白色树——这些在原来的城市里都不存在。它们只存在于这个复制品里。”
他看着周明远。
“我们不在原来的世界里了,周队。我们在钟里。”
二
凌晨五点,天还没亮。周明远和方恺站在老宅门口,看着街道对面那棵梧桐树。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一个巨大的、多指的手掌,覆盖了半个路面。
方恺的平板屏幕上,冰封大厅的画面又变了。那些空冰棺的盖子正在缓缓合上,一扇一扇地,像有人在无声地关门。黑色石棺的温度已经升到了三十度,接近人体体温。最后一排的第七具石棺——林晚棠·终——棺盖上的刻字变了。不再是“林晚棠·终”,而是一行新的字:
“欢迎回家。”
周明远盯着那行字,铜质的手指在身侧微微颤抖。
“方恺,你说这座钟制造了我们。那它的目的是什么?为什么要制造我们?”
方恺调出另一组数据。是他在冰封大厅的监控系统里发现的——一段被加密的、藏在系统最深处的日志文件。日志的时间戳从1923年开始,一直到现在,但记录的内容不是时间,不是事件——是一串数字。
人口的数字。
!
1923年:1。
1924年:3。
1925年:7。
1926年: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