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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荒瘴谷,不在地脉图上。
它藏在两座活火山喷发间隙的阴影里,是大地溃烂后结的一道痂。
我踏入谷口时,天尚未全黑,可眼前已无天光。
浓绿,是这里唯一的颜色。
不是草木的绿,而是腐烂的绿——藤蔓垂挂如肠,叶片厚如棺盖,每一片叶脉里都游动着荧荧磷火;地面湿滑如脂,一脚踩下,竟泛起涟漪似的暗红波纹,仿佛踩在巨兽跳动的心脏之上。
我点燃萤火灯。
青白光晕扩散开三尺,所照之处,毒雾如沸水退散,露出底下盘错如蛛网的黑色根须。那些根须察觉光焰,竟齐齐昂起,尖端裂开细口,喷出灰白雾气——雾中浮着无数张扭曲人脸,全是孩童模样,无声嘶吼。
我举起竹简。
简未展,只是悬于灯焰之上三寸。
刹那间,灯焰暴涨,由青白转为澄澈金黄,焰心深处,浮现出一枚微小却无比清晰的篆字:**“安”**。
字成,万籁俱寂。
那些人脸雾影猛地一顿,随即如雪遇阳,簌簌消融。
我迈步向前。
每一步落下,脚下腐土便褪去墨色,显出底下灰白岩层——那是远古洪水退去后留下的河床遗迹,上面依稀可见先民刻下的鱼纹与星图。
走了约莫半炷香,前方藤蔓骤然暴起!
数十条水桶粗的毒藤破土而出,藤身布满倒刺,刺尖滴落黑液,落地即蚀出碗口大的坑洞。藤梢齐齐绞成一张巨网,兜头罩下!
我未闪避。
只将竹简翻过一页。
简页轻响,如春蚕食叶。
霎时间,整片藤网猛地一滞,所有藤蔓竟开始……抽枝。
嫩芽自倒刺根部迸出,舒展、伸长、绽开鹅黄小花;藤身表皮皲裂,露出底下粉白新肉;就连滴落的黑液也凝成晶莹露珠,顺着花瓣滑落,砸在地上,竟发出清越钟声。
“叮——”
“叮——”
“叮——”
三声之后,藤网已化作一座花桥,横跨断崖,桥下深渊里,传来微弱却整齐的诵读声:
“……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
是《击壤歌》。
我心头一热,几乎落泪。
他们还在念。
哪怕喉咙被毒藤勒得只剩一线气息,哪怕神魂被蜃气撕扯得支离破碎,他们仍在念。
用残存的舌根,用将熄的念头,用人族最初学会的、最朴素的生存誓言。
我踏上花桥。
桥身柔软,却稳如磐石。
行至桥心,忽见前方雾中浮出七道身影——皆是半透明的青衫老者,面容模糊,唯袖口绣着不同纹样:有执耒耜者,有抱陶罐者,有持骨针者,有捧禾穗者……
为首一人,左手缺三指,右手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杖,杖头刻着歪斜二字:**“仓颉”**。
我停步,深深一揖。
老者们并不言语,只齐齐抬手,指向谷底最幽暗处。
其中一位抱陶罐的老者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如陶器相击:“你来了。”
“晚辈陈曦,见过诸位先贤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