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伸出小手,轻轻抚上我左颊那道陈年旧疤。那是龙汉初劫时,一条垂死应龙的龙须扫过留下的印记,深可见骨,百年不愈。
指尖微凉。
疤上皮肤骤然灼痛,继而奇痒。我惊愕低头,只见那狰狞疤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淡、平复,最后化作一道浅浅银线,如月牙弯弯。
泥胎收回手,小手摊开。掌心静静躺着一粒米粒大小的银色结晶,剔透如泪,内里仿佛封印着一缕微弱却无比坚韧的生机。
它将结晶轻轻放在我摊开的掌心。
就在此时,昆仑墟方向,一道浩瀚神识如天河倾泻,无声无息笼罩息壤滩。并非威压,更像一位老友隔着万里,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瞥。我抬首望去,只见云海翻涌,隐约可见一道素雅身影立于墟顶,指尖正拈起一枚棋子,悬于半空,似在推演什么,又似在等待什么。
我低头,凝视掌心银晶。它微微发热,映着日光,折射出七彩光晕,光晕边缘,竟隐隐勾勒出一个极其微小、却无比清晰的图案——
是一簇跳动的火焰。
不是凡火,不是心焰,是那种……在最深的寒夜、最绝的孤境里,只要还剩一口气,就绝不肯熄灭的,人族篝火。
我攥紧手掌,银晶温润的触感熨帖着掌心纹路。远处,那株虬松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嫩绿得刺眼。
就在这时,泥胎忽然转身,迈着小小的、却异常坚定的步伐,走向滩心那泓浑浊的息壤泥潭。它没有回头,只是举起一只小手,向后挥了挥。
然后,它纵身一跃,没入泥浆。
没有水花,没有涟漪。泥面平静如镜,只余一圈细微的金纹,在阳光下缓缓旋转,越来越淡,最终消弭于无形。
我怔然立于原地,掌心银晶的热度却愈发清晰,仿佛一颗微小的心脏,在我血肉之下,开始搏动。
滩风卷起,带着泥土与新生草木的气息,扑面而来。我缓缓摊开左手——掌心那枚银晶,不知何时,已悄然渗入皮肉,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坚韧的银色脉络,自指尖蜿蜒向上,隐入袖中。
而我的右掌,不知何时,已紧紧攥住一把湿润的息壤。
泥粒粗糙,带着大地深处亘古的温热。
我抬头,望向昆仑墟方向。云海依旧浩渺,可我知道,那道目光并未离去。它在等,等我做出选择。
是继续以泥塑形,点化更多生灵?还是……将这把息壤,揉进自己的血肉?
心焰在我丹田深处,毫无征兆地,轰然暴涨。
它不再是温顺的暖光,而是化作一道金红色的烈焰长河,在我经脉中奔腾咆哮,所过之处,骨骼发出细微的、玉石相击般的脆响,血肉如被重锤锻打,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大地微颤。
我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掌纹深处,一丝极淡的金纹正悄然浮现,蜿蜒如龙,与泥胎眉心那道“仁”字,遥相呼应。
风更大了,卷起漫天泥尘,也卷起我散乱的发丝。我闭上眼,任那奔涌的焰流冲刷神魂。耳畔,仿佛响起无数声音——
鹿妖临终的喘息,山魈堵住山洪时的怒吼,老猿将果子塞给孩童时的轻叹……最后,是泥胎跃入泥潭前,那一声无声的、却震彻我灵魂的呼唤:
“来。”
我猛地睁开眼。
眸中没有火焰,只有一片深邃的、沉淀了万载光阴的宁静。可就在这宁静深处,一点金芒,正以不可阻挡之势,缓缓升起。
像黎明前,刺破永夜的第一缕曦光。
我握紧右拳,指节爆响如惊雷。
息壤滩上,风骤然止息。
万籁俱寂。
唯有我掌心那道新生的银色脉络,正随着我擂鼓般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稳定地搏动着。
咚。
咚。
咚。
(本章完,字数:44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