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响:沉默的重量与倒计时的嘀嗒】?应天城的沉默,在此信贴出后,令人窒息地持续了整整七天。?这七天的死寂,其本身的分量,比任何激烈的驳斥、愤怒的声讨乃至大军调动的喧嚣,都更加沉重。它仿佛无声地“坐实”了信中的指控——理亏,所以无法辩解;心虚,所以只能沉默。
朱元璋无法公开否认“察罕帖木儿已败”和“自己一兵未发”这两个铁一般的事实,也难以找到一个足够有说服力、能经得起天下人审视的公开理由,来解释为何“江淮富庶”却“粮秣不齐”。
他只能继续保持那副“忠顺”的姿态,用“正在加紧整备,不日即将北上”之类的官方辞令来勉强抵挡舆论的浪潮。?然而,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流汹涌。池州徐达大营、太平常遇春所部,战备的气氛骤然提升到了一个新的等级,营中打造器械、操练士卒的动静日夜不息,巡逻的斥候游骑数量明显增加,活动范围也更趋谨慎。这些变化,瞒不过有心人(尤其是你派出的精锐)的眼睛。
(至正二十年,冬,汝宁帅帐)
帐内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将铜盆都映成了暗红色,热浪扑面,却怎么也暖不透你眼底那片深潭般的、浸着寒意的嘲讽。那嘲讽并非浮于表面的愤怒,而是更深处,一种洞悉了对手全部心思乃至看穿了其思维局限后,混合着轻蔑与一丝“果然如此”的了然。
帅案上,摊开着朱元璋那封刚刚送达、墨迹犹新的回书。纸张是上好的江淮熟宣,字迹是标准的馆阁体,工整严谨,遣词造句极尽斟酌,透着一股滴水不漏的官样文章味道。通篇读下来,无非是“吴国公钧鉴:拜读钧谕,感怀忠义。然江淮新定,百废待兴,粮秣转运维艰,士卒久战待整,沿江防务尤需巩固,实非不欲北上,乃力有未逮也。望公体谅时艰,暂缓催逼,待根基稍固,必当提兵北上,与公会猎中原,共诛胡虏……”云云。冠冕堂皇,推诿拖延,将你的“雪夜讨贼书”与接连九道严旨,轻飘飘地化于无形。最关键的是,从头到尾,一字不提何时出兵,一字不接你“不忠之鼠、坐观国难”的指责,姿态摆得谦卑,骨头却硬得很。
几乎与回书同时送达的,还有前沿斥候拼死传回的最新线报:池州、太平,这两处面对你兵锋的最前线,非但没有丝毫调兵北上的迹象,反而在原有防线上加筑营垒,深挖壕堑,增派哨卡,日夜赶制守城器械。一副如临大敌、全力死守、防备你南下的架势,摆得明明白白。
张定边与陈友仁侍立帐下,两人的脸色都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帐内的空气因这无声的对抗与背叛而凝滞沉重。
张定边胸膛剧烈起伏,终于按捺不住,重重一拳砸在硬木帅案的边缘,震得案上笔架砚台叮当作响,身上铁甲叶片也发出哗啦的摩擦声,他须发戟张,双目喷火,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嘶哑:
“欺人太甚!大都督以抗元大义相召,连下九道严令!他朱元璋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推诿拖延!如今倒好,非但不出兵,还敢在池州、太平加修工事,增兵防守!这摆明了是把咱们当成贼寇来防!其心可诛!当真……当真是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陈友仁眉头紧锁成川字,眼神锐利,语气凝重地补充分析,更偏向于剖析对方意图:
“朱元璋此举,绝非一时怯战。他是铁了心要坐山观虎斗,想等我军与元军在北方拼得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时,他再以逸待劳,出来收拾残局,坐收渔利。此人心机深沉,算计歹毒……阴险至极。”
两人说完,都下意识地看向你,胸膛起伏,等待着预料之中的雷霆震怒,等待着主帅拍案而起,下达或许会改变战略方向的严厉指令,甚至可能……是立刻调转兵锋,先解决这个背后掣肘的“盟友”。
然而,你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铺着虎皮的帅椅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那封工整却冰冷的回书上,看了很久。久到炭火爆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你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笑声起初很轻,从喉间溢出,带着一丝气音,随即渐渐清晰,不高,却在这死寂的帐内显得异常突兀。那笑声里没有怒极反笑的暴戾,没有气急败坏的失态,反而透着一股洞穿迷雾、居高临下、看透了一切拙劣表演般的、冰冷而纯粹的嘲弄。
这反常的笑声,让满腔怒火的张定边和凝神分析的陈友仁都愣住了,愕然望向你。
“大都督……您,您笑什么?”张定边忍不住问道,声音里的怒火被这笑声浇熄了大半,只剩下不解。
你抬起手,修长却因常年握刀执笔而骨节分明的手指,指尖在朱元璋那封回信上,极其轻缓,甚至带着几分玩味地敲了敲。然后,你抬起眼,目光扫过二人,语气轻淡得仿佛在点评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可吐出的每个字,都像精心打磨过的冰锥,锋利,寒冷,直刺要害:
”且不说元廷弱点明显得很,他们把天下人分为四种,把汉人当作猪狗不如的牲畜。只要认识到这一点,就知道元廷全国的军心民心都是一戳一个窟窿。我军军力军心还都远胜元军,又如何那么容易输?”
“最可笑的是那朱重八,自以为聪明一世,实则……糊涂一时。”
你缓缓站起身。身上那袭自北伐以来便常穿的素白外袍,衣摆处还沾染着昨日视察前营时溅上的、已呈黑褐色的陈旧血污,未来得及更换。你就披着这身染血的白衣,步履沉稳地走到帐中悬挂的那幅巨大的天下舆图前。指尖抬起,精准地、稳稳地点在了舆图东南方,那个标注着“应天”二字的位置。
指尖与地图接触的轻微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你的目光,随着指尖落下,变得冷锐如出鞘的刀锋,死死锁定了那个点。
“他以为,”你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冷静,“我陈友谅连发九道诏令,限他三十日之期,是真的要逼他立刻出兵,好借北伐元军之手,消耗他江淮兵马的实力?”
“他以为,”你的指尖在“应天”二字上缓缓划了个圈,语气里的嘲讽更浓,“我骂他‘不忠之鼠’、‘坐观国难’,是急于找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好立刻调转兵锋,南下攻打他,吞并他的地盘?”
“他以为,”你微微侧头,目光似乎穿透了地图,看到了那个正在石头城里运筹帷幄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饱含不屑的弧度,“我陈友谅,和这天底下所有争抢地盘、割据自雄的军阀一样,眼里看到的,心里算计的,就只有他朱元璋那点江淮土地,那几十万兵马?”
一声清晰的、毫不掩饰的嗤笑,从你鼻间溢出。
“他从一开始,就把路走窄了,把棋看小了。他猜错了,而且错得离谱。”
张定边听得一怔,下意识追问:“大都督,您……您不是真想现在就去打他?”他以为你的战略有了更深的变化,或许北伐只是幌子?
“打他?”你收回点在舆图上的手,负于身后,缓缓摇头,语气淡漠得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若此刻真的挥师南下,那才是自毁长城,自破誓言。天下人会如何看我陈友谅?红巾军旧部会如何议论?那些因我‘白衣素镐,只诛胡虏’誓言而景从的百姓士子,又会作何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