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正二十一年,腊月,汴梁城南十里)?持续了数日的风雪终于彻底停歇,然而酷寒并未因此有半分消退,反而像是挣脱了雪幕的遮掩,更加赤裸、更加锋锐地从冻土深处、从黄河故道、从无边旷野的每一个角落钻出,化作无数无形的冰刀,剐蹭着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开封城那巨大的、青灰色的轮廓,如同被遗忘在时光尽头的洪荒巨兽,沉默地蛰伏在豫北平原一望无际的苍白与枯黄交界处。
护城河水面凝结着一层半透明的薄冰,映照着天穹那惨淡、了无生气的灰白光芒。四野空旷得近乎残酷,视野一览无余,只有大片大片在风中瑟瑟发抖、早已枯死的苇草与庄稼残梗,勾勒出大地原本的肌理。?你勒住缰绳,身下青骢马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的浓重白气甫一离口,便瞬间被凛冽的北风撕扯、吹散,了无痕迹。身后,是沉默而坚定移动的、仿佛没有尽头的白色潮水——十九万大军,甲胄在昏沉天光下泛着冰冷的色泽,没有惯常行军时的喧哗鼓噪,只有成千上万副皮甲、铁叶相互摩擦发出的细微而连绵的沙沙声,无数马蹄踏碎冰封地面时沉闷的碎裂声,以及沉重车轮碾过冻土时滚雷般的低鸣。所有这些声响,汇聚成一股贴着地皮滚动、低沉雄浑到令人心头发紧的持续轰鸣,如同大地本身压抑的脉搏,正无可阻挡地、一寸寸地,涌向远方那座在天地间茕茕孑立的孤城。
?张定边从前锋方向拨马回转,疾驰而至,在你马前数步勒定。他脸上、胡须上都挂满了细小的冰晶,眼神却亮得惊人,如同雪地中燃烧的炭火,声音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沙哑与亢奋:“大都督,前锋斥候已抵近城墙五里,未遇任何阻拦。元狗连个像样的探马游骑都没放出来,全他娘地缩在龟壳里了!”?你微微颔首,没有作声,心里不知道为什么想起张定边给你送的粥,如果是腊八粥就好了。
你的目光越过张定边,再次投向那片开阔的城南地带。那里的土地被严寒冻得如同铁板,坚硬异常,远处依稀可见去年秋收后留下的、低矮整齐的庄稼茬子,顽强地刺破薄雪。这是开封城外唯一一片足够开阔、平坦,足以让庞大的云梯队、沉重的回回炮阵地从容展开、逼近城墙的绝佳地域。视线转向西边,看似同样平坦的河滩地,在经验丰富的斥候马蹄下却暴露出致命陷阱——那是黄河多次改道留下的遗迹,表面冻硬,下层却是松软的淤沙与烂泥,人马一旦陷落,难以自拔。东面,水网在冬季虽多冻结,但沟渠纵横,废弃的磨坊、残破的堤坝如同大地裸露的森白骨架,不利于大军展开,却易于小股部队渗透袭扰。更北的方向,越过城墙的阴影,是大片在冬日反射着惨白光芒的湿地与河汊,与此时已部分封冻的黄河主河道相连,在那个方向,别说大军,连小股精锐也难以通行,是天然的死亡绝地。
?“依汴水扎营。”你抬起右手,做了个简洁的手势,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周围的将佐幕僚瞬间屏息凝神,“中军大营,就设在汴水西岸,背水而立,取水便利,亦可凭水为障。左翼,陈友仁,你部负责西线,给我盯死那片滩涂,昼夜巡视,一只野兔都不许从那里靠近城墙。右翼,水师协同步卒,把东面所有能用的渡口、水岔、桥梁全部卡死,确保粮道辎重畅通无阻,同时严防敌军从水路偷袭、突围。”
?命令被清晰、迅速地转化为具体的旗号与传令兵的马蹄声。庞大的军阵,如同被无形巨手拨动的精密棋局,开始高效、有序地运转、展开。白色的营帐如同拥有生命的菌群,以中军预定位置为核心,向着汴水两岸迅速蔓延开来,背倚着尚未完全封冻、流水潺潺的汴水,正面,则如一张缓缓拉开的巨弓,稳稳地瞄准了前方那座青灰色的目标。缕缕炊烟从刚刚架起的行军锅灶中次第升起,在午后几乎凝滞的空气中笔直向上,渐渐连成一片低垂的、充满生机与力量的灰白色烟霭。这与开封城头那死寂、压抑、仿佛连空气都已冻结的深灰,形成了触目惊心、极具心理压迫力的鲜明对比。?
你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递给亲卫,独自向不远处一处地势稍高的土坎走去。几名亲卫本能地想跟上护卫,你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留在原地。独自立于土坎之上,脚下是冻得如同石板般坚硬的泥土,刺骨的寒意仿佛能穿透厚实的靴底,沿着腿骨向上蔓延。你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那厚重的城墙,看到城内混乱而绝望的景象。?九万人。这个数字在你脑中清晰浮现。其中真正的蒙古战兵,能有两万之数已是极限,或许还掺杂着不少老弱。色目军约万余人,成分复杂,忠诚度存疑。剩下的超过六万,是仓促强征、训练不足、装备低劣,且家家户户都可能在蒙古统治下有着血海深仇的汉兵。
守将名叫卜颜帖木儿,一个典型的蒙古贵族名字,据说性格保守多疑,并非察罕帖木儿那等悍勇果决之辈。李思齐、张良弼等汉人军阀的残部也被收缩进城,他们与蒙古主子之间,同床异梦,各怀算计。?十九万对九万,纯粹的兵力对比,胜负似乎早已注定。?但冰冷的数字,无法衡量一座千年古城的厚重,无法计算绝望所能激发出的最后凶性,更无法抵消攻城战本身那吞噬生命的残酷定律。对于那两万可能已无退路的蒙古兵而言,这座城,或许就是他们祖先荣耀与自身性命最后的葬身之地。困兽犹斗,其势尤烈。?风中,隐约传来了来自城内的、模糊而断续的号角与金鼓之声,那是守军在慌乱中调整布防,将更多的兵力——尤其是那六万心思各异的汉兵——驱赶上冰冷的城头。
他们站在垛口后,握着冰冷的、或许并不熟悉的兵器,望向城外那片突然“生长”出来的、无边无际的白色营垒,心中翻腾的会是什么?是家乡茅屋里等米下锅、不知生死的老母妻儿?是去年秋收时被蒙古催粮官鞭打、抢走最后口粮的惨痛记忆?是汝宁城外,那些顺风飘来的、关于“汉人不杀汉人”“降者免死,且有生路”的、令人将信将疑又忍不住怦然心动的呼喊?还是对身边那些蒙古监军手中雪亮弯刀的本能恐惧??你转身,不再看那座城,稳步走回刚刚搭建完毕、尚带着新鲜木材与皮革气味的中军大帐。帐内,数个巨大的铜火盆已燃起熊熊炭火,努力驱散着自帐帘缝隙钻入的寒气,空气里那股新木与硝制皮革的混合气味依然浓烈。
长案之上,一幅笔触略显粗陋、却标注了关键地形与推测敌情的开封周边草图,已被亲卫仔细铺开。?强攻南门,是正兵,是阳谋,也是注定要用血肉与钢铁去硬撼、去填平的血腥之路。凭借兵力与器械的绝对优势,不惜代价地猛攻,用人命和攻城锤去堆,堆到某一段城墙轰然倒塌,或者守军的意志在持续的血肉磨盘中彻底崩溃。但这“代价”,会是怎样的数字?数千?上万?甚至更多?这些经过汝宁血火淬炼、对你个人忠诚近乎信仰的骨干精锐,他们的鲜血,是否会成为浇灌胜利之花的必要祭品??必须在舆论的天平尚未因“久攻不下”而发生微妙倾斜之前,在南方那只虎找到足够“正当”的借口有所动作之前,拿下开封,用这座千年古都的陷落,铸就一场足以压垮一切质疑、粉碎所有侥幸的、辉煌到令人窒息的胜利!
?劝降?分化?那六万军心涣散、各怀心思的汉兵,无疑是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城防体系中,最可能也最应该被利用的裂缝。但如何将裂缝撕开,扩大到足以让整面墙壁崩塌??你提起那支笔锋硬挺的狼毫,笔尖在浓稠如漆的松烟墨汁中饱蘸,悬在粗糙的草图纸上方,微微颤动。写下第一行字时,你仿佛能清晰地听到,笔尖划破纸张纤维时那细微而坚定的沙沙声。?而在这沙沙声之下,更深沉、更磅礴的,是帐外那无边无际、如同白色海洋般的军营里,十九万颗心脏同步搏动、十九万具胸膛共同呼吸,所汇聚成的、低沉雄浑、永不停歇的生命潮汐。?这潮汐,正带着天的意志,地的威能,与人的决绝,一浪高过一浪,无情地拍打着汴梁古城那古老而沉默的——千年墙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