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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机四伏(第1页)

(至正二十年,江州军营)?点将台上那场以血为祭、撕裂心肺的誓言,其浓烈的气味仿佛还凝固在湿冷的江州空气里,未曾散去。你身上那件素白麻衣,胸前与袖口浸染的暗红色血渍,已在连日的奔波与湿气中渐渐干涸,凝结成一块块铁锈般硬挺、触手粗糙的痂。它不再仅仅是布,更像是一副烙在皮肉之外的、沉甸甸的甲胄,一副由“罪孽”与“悲愿”共浇铸筑的枷锁。?中军大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豆大的火苗在灯盏中不安地跳跃,将你案头那份简陋山川舆图的影子拉扯得歪斜、变形,在帐壁上不住晃动,光影迷离,恰如你此刻手中攥着的、那名为“二十七万大军”的庞然巨物——看似轮廓分明,实则内里充满了难以测度的裂痕与暗流,随时可能在你掌中崩解、倾覆。他们信了多少呢??帐帘之外,是沉沉的、无边无际的夜色。但比夜色更沉的,是一种无声流动、弥漫在军营每个角落的猜忌、恐惧与观望。这无形的压力,甚至比北地元军的铁蹄更让你感到窒息。

?【内部·裂痕与暗流】?“元帅,”张定边低沉的声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他脸上那道狰狞的旧疤在昏黄跳跃的灯火下,像一条蛰伏在阴影里的、随时可能暴起噬人的蜈蚣。他上前一步,将一封书信轻轻放在你案头边缘,动作带着刻意的恭谨,声音却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帐外无形的耳朵,“武昌徐明,又遣使来了。说是江夏一带,近日忽有‘水匪’出没,极为猖獗,劫了送往江州的粮船三艘。徐将军请元帅……定夺。”?你没有去接那封信,目光依旧胶着在舆图上武昌那个醒目的墨点。徐明,徐寿辉的堂弟,武昌旧都的坐地虎,手握两万兵马,控制着天完政权昔日囤积的巨额粮草。他信不信你点将台上那番声泪俱下的“清君侧、救国难”的说辞?你心中冷笑。恐怕连三岁孩童都未必全信。但他敢现在就竖起反旗吗?暂时还不敢。邹普胜那颗被你亲手斩下、高悬示众的头颅,连同那七名“邹党”将领血淋淋的下场,其威慑力尚未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消退。他不敢明着反,便只能用“水““风浪阻”““民夫征调不足”这些看似合情合理、实则绵里藏针的借口,一次一次,如同最耐心的水磨,一寸寸试探着你的底线,消耗着你本就捉襟见肘的存粮。他在等,等你内部先乱,等你被外部的强敌撕开伤口,流血不止。?

“袁州欧普祥那边,有回音了吗?”你目光未移,声音平淡。?侍立在一旁的陈友仁闻声,立刻躬身上前半步。他如今负责与那些态度暧昧的观望派联络,神色间总带着一份小心翼翼的紧绷。“回元帅,欧将军收下了元帅亲笔所书的《告天下抗元檄》,以及……邹普胜通敌‘铁证’的抄本副本。使者回报,欧将军在灯下反复阅看,良久之后,长叹一声,只说:‘元帅苦心,某已知之。然袁州地小民疲,但求自保,无暇他顾。北伐大业,望元帅体谅’至于粮草补给……”陈友仁的头垂得更低,声音几不可闻,“分毫……未发。”?

“庐州左君弼呢?”你继续问,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陈友仁沉默了一瞬,喉结滚动,才艰涩地吐出字句,“左将军……闭门不纳使者。我军信使只能在城下喊话。左将军亲自登上城头,对着下方喊……喊的是:‘徐公尸骨未寒,弑主之辈,安敢在此妄言大义’”?帐内一时陷入了更深的静默。只有那盏孤灯的灯芯,适时地爆开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噼啪”一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仿佛某种不祥的预兆。?“知道了。”你挥了挥手,动作显得有些疲惫。十万大军,号称“观望中立”,实则就是十万颗裹在温顺恭顺皮囊之下、内里却冰冷而躁动不安的心脏。他们按兵不动,是你此刻背上无法卸下的沉重包袱,消耗着你的粮草,牵制着你的精力;可他们一旦动起来,那便极可能是从背后捅来的、淬了毒的刀子。这还不算那至少三万散在湖广各地、对徐寿辉忠心耿耿、将你视为不共戴天之仇的“忠臣遗老”,他们如同散落在干枯草原各处的火星,你永远不知道,哪一阵风会突然将其引燃,烧成一片噬人的火海。?你唯一能稍感安慰的,是麾下的水军。八百七十余艘大小战船,沿着长江中游的江岸铺陈开来,就是一道移动的、难以逾越的城墙。那些水军的队正、火长,十之七八是陈友谅当年从沔阳老家带出的渔夫、漕工提拔起来的。他们信的,是“跟着陈元帅,有饭吃,能杀鞑子,不让家里的婆娘娃儿再被蒙古人当两脚羊”,这比任何虚无缥缈的“大义”“正统”都要实在得多,也牢固得多。可水军终究不能上岸,离开了长江,你这头看似庞大的战争巨兽,便成了无法登陆的跛脚巨人。?粮,只剩十个月。这冰冷的数字,日夜在你脑中盘旋。十个月,你要从这已然遍布裂痕、观望不前的土地上,硬生生刮出足够的粮食;要从周边那些虎视眈眈、各怀鬼胎的“邻居”嘴边,抢出活命的资粮;还要喂饱麾下这二十七万张等着吃饭、随时可能因饥饿而哗变的嘴。

?外部·无声的合围】?内部的裂痕尚可勉力弥缝,外部的合围却已悄然形成,并且步步紧逼。?南边,朱元璋的反应最快,也最是狠辣精准。他没有像明玉珍那样跳脚怒骂,也没有发布任何声讨你的檄文。他只是沉默地、高效地将徐达、常遇春这两把最锋利的尖刀,稳稳地抵在了你的咽喉要地——安庆对岸的池州一线。增筑营垒,深挖壕堑,调集战船,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丝毫火气,仿佛只是一次寻常的防务调整。可正是这种沉默而坚决的压迫感,比十万句“国贼”的唾骂更让你脊背发凉。他在等,冷静地、耐心地等你内部先乱,等你出错,或,等你被北方扑来的真正恶狼——元军主力——咬得鲜血淋漓、筋疲力尽之时,他才会好整以暇地登场,用最小的代价,分走最肥美的一块肉。而他的使者,恐怕早已如同无孔不入的水银,悄无声息地渗进了袁州欧普祥、黄州乃至武昌徐明的营中,进行着你无法完全掌控的游说与交易。?

西边,明玉珍的暴怒是实实在在、不加掩饰的。巴蜀境内,为徐寿辉举丧的白色幡幢已然竖起,瞿塘峡口的战船正在加紧集结。他不需要相信你任何“不得已”的理由,徐寿辉对他有知遇提携之恩,这就足够了。这是一头被彻底激怒、红了眼睛的巴蜀之熊,虽然暂时被险峻的三峡天险阻隔,但它那充满恨意的咆哮和刨地准备扑击的动静,已经让你后方的空气里充满了浓烈的、一触即发的硝石气味。?北面,风里带来的,已经是真正的、属于铁骑与草原的腥膻气息。察罕帖木儿,这个名字本身就代表着元廷在北方最精锐的野战军团,像一柄悬在所有汉人武装头顶、不知何时便会轰然落下的催命铡刀。元廷已经彻底放弃了“招抚”你的幻想,大都那些老辣的蒙古贵族,绝非易与之辈。他们敏锐地捕捉到了红巾军心脏地带爆发的这场“内讧”,视之为千载难逢的良机。你“清君侧、救国难”的理由或许能骗得部分底层军民一时的同情与信任,但绝对骗不过那些在权力场上浸淫一生的眼睛。他们现在只要你的头颅,要用你这颗“弑主叛贼”的脑袋,来震慑所有还在不甘反抗的“南人”,重铸大元日渐崩坏的军威。?东边的张士诚在冷笑中继续关起门来过他的富家翁日子,北方的刘福通在沉默中艰难支撑。而天下的看客们,有的在唾骂,有的在将信将疑,更多的则在冷眼旁观,等着看你这一身白衣、满口“赎罪”的悲情大戏,究竟能唱到几时,又会以何种方式——轰然塌台。果然,天下总有聪明人。这戏,得接着演。

【你与这身白衣】?你起身,走到帐边,伸手掀开厚重毡帘的一角。冰寒的夜气立刻汹涌而入,刺激得你皮肤一紧。营中灯火零星,如同荒野上飘荡的鬼火,巡夜士卒沉重的脚步声在寂静中规律地响起,更添几分孤寂与压抑。你的目光投向更远处,那是徐明、欧普祥等“观望”部队驻扎的方位,一片比夜色更浓的、死寂的黑暗,像无数头潜伏在阴影里、只等你露出破绽便会一拥而上的饥饿兽群。?这身白衣,在白天是凝聚人心、彰显悲愿的醒目旗帜;到了夜里,便成了勒进皮肉、难以摆脱的沉重枷锁。?它让你嫡系的五万江州中军,看你如同瞻仰一位甘愿背负十字架、为众生赎罪的受难神祇,愿随你赴汤蹈火,万死不辞。它让那四万沔阳旧部、三万安庆守军,在最初的震惊与恍惚之后,生出了“元帅或许真有不得已的苦衷”“弑主之事恐怕另有隐情”的侥幸心理,以及“事已至此,除了跟着他,还能跟着谁?至少他还喊着抗元”的无奈认同。它甚至让许多最底层的士卒,在私下交头接耳、议论此事时,会不自觉地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同情与茫然说:“陈元帅……也是没法子吧?听说北边的鞑子大王(察罕帖木儿)又要杀过来了,要是军心散了,大家都得死……”?可这身白衣,也让你如同黑夜旷野上最醒目的磷火,吸引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明枪暗箭,承载着天下最苛刻的审视与最恶毒的诅咒。它把你牢牢钉死在了“罪人”与“唯一希望”这个矛盾而残酷的十字架上。你不能退,退了便是心虚,便是坐实“弑主篡位”;你不能输,输了便是天罚,便是证明你“不义”;你甚至不能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犹豫或恐惧,那会立刻摧毁你精心构筑的悲情英雄形象。你必须真的每战冲锋在前,真的去“求死”,用伤痕与鲜血来证明你的“赎罪”之心——然后,你还必须真的不能死。因为一旦你死了,这出戏就彻底砸了,这二十七万刚刚被你的表演勉强捏合在一起的“大军”,瞬间就会分崩离析,变成二十七万把疯狂砍向你残留部众、以求在新主子面前邀功的屠刀。?

“一心求死以赎罪,天不允死为灭元。”?你低声重复着这句在点将台上灵光一现、为自己写下的、充满宿命感的判词,嘴角难以抑制地扯起一个冰冷而自嘲的弧度。多么悲情,多么无奈,又多么……符合一个“忍辱负重”的忠臣形象。可只有你自己心底最深处知道,这“天不允”,需要多少精密的算计,多少冷酷的取舍,多少赌上性命的运气,以及多少……连自己内心深处最后一丝温情都要彻底冰封、才能演绎出来的、“骗过自己”的极致演技。还好,起码陈友谅的功夫和记忆留给你了,不然别说你只是影帝,就是上帝来了也演不下去。?

帐外的风,似乎更紧了,带着浓重的水汽,拍打着营帐,发出呜咽般的声响。看来,真的要下雨了。?安庆的赵普胜还在苦苦支撑,但他和他那三万人,在朱元璋的虎视与内部的重压之下,还能坚守多久?武昌的徐明,下一次又会用“兵变”还是“民乱”作为拖延的借口?元军先锋的探马,此刻已经越过了哪道山隘?朱元璋派出的密使,是否已经与袁州的欧普祥,在某个灯火阑珊的密室中,达成了某种你不愿看到的默契??无数问题,如同江上升起的浓雾,一层又一层,无声地弥漫过来,将你连同这偌大的军营一同吞没。没有答案,只有越发沉重的压力,和黑暗中无数双或明或暗、窥伺着的眼睛。?你只知道,台下看戏的“观众”早已就位,台上的灯光已经打亮。你这身染血的白衣,就是这元末乱世最宏大,也最危险的戏台上,最醒目,也最无法退场的“戏服”。?下一折戏,该怎么唱?你只能迎着北方那夹杂铁锈与草原腥风而来的元军铁骑,去演一场“血战赎罪,马革裹尸”的绝命悲歌,没有第二种可行的选择。你放下毡帘,将愈发凛冽的寒意与无边夜色隔绝在外。帐内,那盏孤灯的火苗跳动了一下,愈发微弱,映得你独自伫立的身影,在帐壁上投下巨大而孤独的阴影。?舆图上,山川的脉络,城池的标记,在昏暗跳动的光线里沉默着,扭曲着,仿佛也在等待着——等待着你这个身披“罪孽”与“悲愿”的“主角”,下一步,会毅然决然地,迈向哪一片注定将被鲜血浸透的疆场。?你嘴角一扯,突然想起你闲来无聊时的一点小爱好,沙盘战术推演。而在那个团体中,朋友们曾经戏称你为“军神李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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