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沙卷着绒草翻滚,呼起的风一面面盖住低矮的木质屋檐,昏黄的圆日沉落地底,天空却仍留余韵。沉甸甸的橘黄色似是浸满了风沙,街道市井死气沉沉。
京都,六条院。
叶子在树上摇,屋子在地上晃。
寿永二年的秋夜,浑浊的雾气漫过源氏宅邸的石垣,缠绕在廊柱上。刀室的障子门糊着三层纸,洒金细粉依旧厚重。风吹得烛火明明灭灭,木架上两振太刀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重合在了一起。
源氏鼎盛时,曾有巫女说夜里能听见刀鸣,声音嘶哑,似乎偶有应和,侧耳细听却找不到出处。
自平清盛在六波罗竖起白旗,这间宅邸便终日笼罩在沉沉雾霭之下,一日日加重着沉肃的腥气与冷意。
“吱呀——”
廊下的木板发出响声,穿着胴丸的男人走进来。甲片的缝隙里隐隐嵌着暗红的污渍,头上的乌帽子松松垮垮,鬓发垂落在颊边。
他站在刀架前,指尖抚过髭切的鞘,慢慢地,慢慢地,影子在烛火中弯了下去,覆盖了胴丸的脊背仍僵直着。
烛光照不到的角落里站着两个孩子,奶白色的细软发丝,相同上挑的金色猫眼,白色直垂下摆逶迤在潮湿的地上,蜿蜒出一片暗淡的深色。
萤萤几颗拇指大的光球环绕在身侧,坠着细碎的流光。
化形的那天毫无预兆,如同水流自然而然蓄满了池塘,春日的新芽在某一刻钻出头。
小乌兴奋地拉着[小乌]跑到狮子之子面前展示,它们的样貌和未来的那位髭切很像,可能是还在幼年期,源氏祖传的金色猫眼更加圆润,明亮柔和,少了几分锐利凶气。
“友切”发生的那天后,狮子之子多了几道凶残的传言,但祂们的本体仍旧放在一起。
“果然很像啊,”小乌凑到[小乌]面前,两张一模一样的脸对视着,它们几乎同时转向刀架,小乌眉头突然皱起,[小乌]的眼里则是浸出笑意。
‘话说,这样是不是有点乱?’小乌在心底悄悄问。
毕竟狮子之子还没有化形。
咦?
那为什么它们的长相会和前世游戏里髭切的样貌这么像?
[小乌]悄悄摇了摇头,它也不知道。
不过,
到时候再见面了小乌大人就可以走到髭切面前,拍拍本科的肩膀,然后说一句,“果然还是随我。”
小乌被自己想象的画面逗笑,扒在[小乌]的背上抖个不停,一度要抽抽过去。
[小乌]自然也直到它在想什么,忍了忍,没忍住,回身抱着它一块抖了起来,不知道是谁先没憋住,两道清脆的笑声一块响了起来。
化形后的日子过的很快,似乎没有几天,廊下的仆人眼里就带上了不安与恐慌,匆匆走过的脚步都变得杂乱不堪。
历史就要来了。
它们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惊慌四散的仆人,看着男人一步步来到它们面前。
名为小乌的那振刀被摆到左边的位置,黑漆做的鞘在烛火下影影绰绰,静静立在那里,刀绪的垂落角度与髭切分毫不差。
男人的手终于落到漆黑的太刀上,门外忽地传来声音,像隔着打湿的棉絮,听不真切。
“……平氏…已在中门。”
树叶的摩擦声伴随着清苦的腥气传来,月光缓缓遮掩在厚重的雾气下。
已经知晓的事情真正地发生在眼前,荒诞的错位感和一种后知后觉的惶然滋味弥漫上心头。
[小乌]攥着小乌的手收紧了几分,它们曾见过这个男人年少的模样,直到风沙侵上鬓角,光润的木制纹理变得斑斑驳驳。
刺目的鲜红从瞳孔中绽开,金色瞳孔中,男人的头颅像滚落的石块,血液粘连着,挽留着,却阻挡不住石块的坠落。
高大的身影轰然倒下,身后武士打扮的男人露了出来,室内只有一豆烛光,这光从下方打上去,将那张脸的两侧挤出密密麻麻的褶皱,让这张脸皮乍看上去不似活人,像是挂在死人脸上的面具。
[小乌]在一切发生前捂住了小乌的眼睛,也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这个家伙看鬼片都会吓得睡不着觉,抱着枕头过来挤她的单人床,[小乌]想着这些,没注意到它捂着小乌的手也在微微颤抖,小乌没有言语,转过身去把[小乌]的脑袋摁进自己怀里。
这一天的月亮冷得可怕,雾气,寒气,血腥气,共同交织成刺眼的红光,透过障子门吞噬了府邸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