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灵鬼记得很清楚,在他还是个小孩的时候,街头巷尾便已充斥着反犹口号。
市民们无论去哪里购物,都会被警告,不许购买敌人的商品。
冲锋队员们守在犹太商场的入口,旁边挂着大大的告示:“不要从犹太人那里购物,他们手上的每一个马克都是从祖国偷窃的。”
在一些城市里,宣传标语公开张贴在社区公告栏上:
“德国民族同胞们,不要购买犹太人的百货!”
“不要去犹太律师那里,生病避开犹太医生!”
“犹太人是我们的不幸,一起参加大众示威!”
律法层层翻新收紧,犹太人被率先逐出公职岗位。然后是陪审员、仲裁人、律师、保险、医生……几乎所有体面的行业,都容不下犹太人了。
在学校里,德国孩子们被教育要鄙视邪恶的犹太文化,为自己纯净的日耳曼血统感到骄傲。
再后来,德国发动了战争。含25%以下犹太血统的人允许留下,剩下的都被抓了起来,运往不知名的集中营。
机灵鬼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和犹太人一样,沦为集中营的囚犯。
他家世代做小买卖,父母老实本分,总是反复警告他别跟犹太人沾边,不然会被盖世太保抓走。
可他打心眼里没那些歧视,又实在想赚点钱,觉得小打小闹没人会发现。于是时不时就偷偷跟犹太商户换点货,做点私下交易,以为神不知鬼不觉。
可盖世太保无处不在,事情败露之后,纳粹把他归为投机牟利、扰乱管制的反社会者,打上黑三角押进了营地。
刚进集中营,机灵鬼就体会到,这里的生存法则简单粗暴:
口令必须迅速执行,怠慢者肯定要倒霉。对党卫军说话必须立正脱帽,恭恭敬敬地报出自己的编号,否则一顿毒打在所难免。
干活要卖力认真,出点小岔子就会挨打。但又不能把自己累垮了,因为那意味着死亡。
到奥斯维辛后,机灵鬼干过建筑工,进过磨坊,参加过沙石场劳动队。
机灵鬼知道工地不是久留之地,凭借着自己黑色三角的优势,攀附上几个德国人,辗转被引荐给军官,做起了家政杂役。
在奥斯维辛,不少已婚党卫军都把家眷安置在营地周边。伺候军官家属是营里最肥的活,既能拿到额外犒赏,又能混熟上脸熟,往后更容易被调去做轻松活计。
然而,这份安稳没能长久。一批批紫三角囚犯——耶和华见证人被押入营地后,机灵鬼的价值一落千丈。
这群信徒虔诚守律,恪守一切道德准则。他们因信仰耶和华,反对希特勒发动战争,才被抓了进来。没有谁比他们温顺可靠,更让德军放心使唤。
紫三角囚犯一到,很快抢占了所有家政差事。不少军官甚至亲自去宿舍挑选,点名要他们做私佣。
机灵鬼被顶替,再次失去了轻松活路。
兜兜转转,就这么到了盛夏。在奥斯维辛这座巨大的绞肉机中,机灵鬼天生圆滑的性子和察言观色的本事,为他赢得了不少身居高位的朋友。
这时候有个熟人告诉他,奥斯维辛建立了特遣队,待遇远胜普通囚犯,比他从前任何差事都优厚。于是他当即贿赂党卫军,打通关系混进了队伍。
踏入特遣队之后,他只觉得,这是自己这辈子找到最好的活路。
特遣队享有旁人难及的优待,伙食远超普通囚犯。若是缺衣物用品,可以直接搜刮行李和更衣室。虽终日与尸体为伍,肮脏压抑,却不必像工地那般终日挨打,朝不保夕。
更特殊的是,他们可以保留头发,不必像其他囚犯一样被剃光。
机灵鬼满心庆幸,认定自己终于攀上了安稳的好出路。
但其他队员却不这么想。
队里几乎全是黄三角,每日经手的全是同族同胞的遗体。
深夜的宿舍走廊从无安宁,总有队员借酒麻痹自己。他们亲眼看着同胞被骗进毒气室,还要强装麻木,亲手清理尸体,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机灵鬼冷眼旁观,一次次暗自庆幸:自己不是犹太人,永远不必体会这种蚀骨的煎熬。
他本以为队友会在绝望里麻木苟活,可八月的最后一天,近半数特遣队员爆发了起义。
暴动很快被血腥镇压,暴怒的党卫军将所有起义者捆至黑墙前处决。整片院落被鲜血浸得通红,机灵鬼和其余队员被勒令全程旁观,随后奉命收拾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