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第四天,孙医生在团体治疗中专门讨论了“反复”这个话题。
“晚棠,你愿意分享一下你这几天的感受吗?”他问。
林晚棠坐在半圆形的边缘,双手绞在一起。她不想说话。她不想让这些人知道她“又不行了”。但她也知道,在这个房间里,没有人会评判她。
“我……”她开口,声音沙哑,“我觉得我失败了。”
“失败了什么?”
“治疗。我以为我在变好,但我又掉回去了。和之前一样。不,可能更糟。”
“你觉得‘掉回去’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药没用。治疗没用。我……”
“你什么?”
“我没救了。”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房间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然后赵姨——那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那个平时总是安静地坐在窗边看天空的赵姨——开口了。
“孩子,我给你讲个故事。”
她的声音很慢,带着一种老人才有的、沉淀过的平静。
“我以前在乡下教书的时候,学校后面有一座山。不是很高,但很陡。山脚下有一口井,井里的水特别甜。我们每天都去那口井打水。”
“有一次,一个小女孩去打水,不小心把水桶掉进了井里。她很着急,就趴在井口往下看。她看到了什么?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在水面上,但水是晃动的,倒影是破碎的。她以为那是鬼,吓得跑回了家。”
“她奶奶告诉她:‘那不是鬼,那是你自己。水面平静的时候,你看到的是完整的自己。水面晃动的时候,你看到的是破碎的自己。但不管水面是平静还是晃动,你都没有变。变的是水,不是你。’”
赵姨看着林晚棠,眼睛里有温和的光。
“你现在就是那个水面晃动的时候。你看到的自己是不完整的、破碎的。但那不是真正的你。真正的你在水底,一直在那里,没有变过。等水面平静下来,你就能看到了。”
林晚棠的眼泪无声地流了下来。
“赵姨,”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是怎么撑过来的?这么多年,反反复复的……你是怎么撑过来的?”
赵姨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七十年的重量,有抑郁症反复发作的疲惫,也有一种超越了这一切的、深沉的平静。
“我学会了和它共存。”她说,“我不再问‘为什么是我’,不再和它对抗。我把它当成一个……一个不太友好的邻居。它来了,我知道它来了。我给它倒杯茶,让它坐在客厅里。我知道它会走的。它每次都走了。”
“但它会再回来。”林晚棠说。
“对。它会再回来。但每次回来,我都更知道怎么应对它。就像一场你打过很多次的仗——第一次你手足无措,第二次你知道要准备什么,第三次你知道哪些武器有用,哪些没用。你不会再害怕了。不是因为你变强了——你其实没有变强——而是因为你知道了,你能撑过去。你每次都撑过去了。”
林晚棠擦了擦眼泪。她突然想到,赵姨说的“撑过去”,不是“战胜”,不是“康复”,不是“永不复发”——而是一种更朴素的、更真实的生存方式:你知道它会来,你知道它很糟,但你也知道,你能撑过去。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阿普唑仑。不是因为她的睡眠变好了,而是因为她想做一个实验:她想看看,如果没有药物的帮助,她的身体能不能自己入睡。
她躺在床上,闭着眼睛。那些念头还在——它们永远不会完全消失,至少在她目前的阶段不会。但它们的声音变小了一些。不是因为她赶走了它们,而是因为她不再和它们纠缠了。
它们来了。她看到了它们。她没有逃跑,没有战斗,只是看着它们,像看一群飞过的鸟。
然后,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她睡着了。
睡了六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