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琅琊榜·归尘》
第一卷·北境终战
卷题:风雪燃骨,以命安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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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梅骨归尘(下)
北境的雪,下了整整十日。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将连绵关山笼在一片死寂的白里。帅帐内的炭火早已添了数回,暖意却始终透不进梅长苏骨血里的寒。他半倚在榻上,玄色内衬被冷汗浸得发潮,单薄的肩背微微佝偻,像一株被风雪压弯了枝桠的寒梅,只剩一缕残香,在帐内幽幽浮动。
甄平率部深入敌后的第三日,终于传回了消息——他奇袭了大渝军队的粮草补给线,焚毁粮草三成,斩杀押运将领数人,虽折损了两百余弟兄,却成功拖延了大渝的总攻计划。
消息传入帐中时,梅长苏正攥着一方素笺,指尖冰凉。那是霓凰从云南快马送来的第三封信,墨迹被风雪浸得有些发淡,字里行间却依旧是化不开的牵挂:“兄长,云南已整肃边防,穆青亦能独当一面,吾无牵挂,唯念兄长安康。北境苦寒,切不可强撑,若战事稍缓,便归吧。吾在云南,备下你最爱的雪顶含翠,等你共赏苍山雪。”
雪顶含翠。
梅长苏指尖轻轻摩挲着这四个字,眼底泛起一丝极淡的暖意,转瞬便被更深的酸涩淹没。他想起年少时,与霓凰在金陵城郊的茶寮小坐,她总爱点这道茶,说茶汤清冽,如兄长心性。那时的风是暖的,茶是香的,他是鲜衣怒马的林殊,她是明媚飒爽的霓凰,岁月悠长,从不知离别苦,更不知病痛磨人。
可如今,苍山雪可赏,雪顶茶可备,他却怕是再也赴不了那场约了。
“宗主,甄统领的捷报,该传与前线将士知晓,鼓舞军心。”黎纲站在榻边,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梅长苏缓缓抬眼,眸色沉静如深潭,只是那沉静之下,藏着油尽灯枯的疲惫。“传下去吧,”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告诉将士们,再撑几日,援军必至,大渝必退。”
黎纲应声退下,帐内又只剩他一人。他抬手抚上胸口,那里的疼痛早已不是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绵长的、钝重的熬磨,像是有冰棱在脏腑间慢慢刮擦,连呼吸都带着滞涩的疼。他知道,自己的时日,真的不多了。
火毒与寒疾交织了十三年,早已蚀尽了他的根基。金陵筹谋时,尚有江南温润之气养着,可这北境的酷寒,如同催命符,一日日抽干他残存的生机。前日昏迷后醒来,他便再难完整地说上一段话,每一次抬手,每一次转头,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可他不能倒。
帐外传来蒙挚沉稳的脚步声,帘幕掀开,寒风裹挟着雪沫涌入,蒙挚一身戎装,甲胄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粒,面色凝重:“长苏,大渝军队虽暂退,却在关外集结重兵,看样子,明日便会发起最后的总攻。粮草只够两日,药材也已告罄,将士们……快撑不住了。”
梅长苏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帐外漫天飞雪里,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我知道。”
他知道,这是最后的时刻了。大渝皇帝御驾亲征,志在必得;而大梁守军,已是强弩之末。援军未至,粮草将尽,药材匮乏,这道长城防线,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
蒙挚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看着他唇畔若有若无的血色,喉间哽咽,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一句:“长苏,你若有不测,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如何向霓凰郡主交代?如何向七万赤焰忠魂交代?”
“不必交代。”梅长苏轻轻摇头,眼底泛起一丝释然的笑意,“我本是梅岭残魂,苟活十三年,为赤焰翻案,为大梁清君侧,为景琰铺就帝路,早已够了。如今能死在北境,死在这守护家国的战场上,是我林殊的归宿,亦是梅长苏的圆满。”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金陵的方向,声音轻得近乎呢喃:“告诉景琰,不必为我悲伤。大梁有他,必能海晏河清,国泰民安。告诉霓凰,忘了我,好好活着,守好云南,守好她的穆王府,守好她的家国。”
“还有江左盟的弟兄,”他的目光转向黎纲离去的方向,语气温和,“让他们散了吧,寻一处安稳之地,娶妻生子,过寻常日子,不必再为我奔波,不必再为权谋所累。”
蒙挚再也忍不住,眼眶通红,单膝跪地,声音嘶哑:“长苏!你不能这样说!我们一定能守住!援军一定会来的!你要撑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