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的雨下得绵长,一连几日都笼罩在湿冷的雾气里,像极了靳迟屿此刻沉郁却紧绷的心境。
纪晚舟离开的消息,在他心底炸开的震荡,渐渐被日复一日的现实压力强行压了下去,他依旧很少说话,依旧习惯独处,依旧会在深夜毫无预兆地想起那个温和的身影,可面上,已经重新披上了靳氏掌权人该有的冷硬与沉稳。
他比谁都清楚,纪晚舟这一走,意味着什么,不只是一段治疗的终止,不只是一份陪伴的抽离,更是他身边那层无形的稳定屏障,彻底消失了。
从前,纪晚舟在身边时,即便那人从不过问公司事务,从不插手靳家权谋,可只要知道有那么一个人始终守在后方,在他情绪濒临失控时有处可去,在他被创伤拉扯时有根浮木可抓,他就能心无旁骛地应对外界的明枪暗箭,那份看不见的安心感,是他在商场上杀伐果断的底气之一。
而现在,那道底气没了。
靳墨言,靳秉晟那一系被压制多年的势力,必然已经嗅到了空隙,纪晚舟的离开,对他们而言,就是对付根基尚未完全稳固的自己、重新夺回集团主动权的最佳时机。
敌人在暗,磨刀霍霍,他在明,孤立无援,往后的路,真的只能靠自己了。
靳迟屿坐在宽敞冷清的办公桌后,指尖捏着一枚金属书签,冰凉的触感贴着指腹,让他纷乱的思绪稍稍安定。
他没有再沉溺于失去的悔意,也没有再放任自己陷在空洞的情绪里,一想到纪晚舟过去几个月里费尽心血的治疗、日复一日的陪伴、无数个深夜为他梳理情绪、稳定状态的付出,他就不能允许自己就此垮掉。
纪晚舟的努力不能白费,那些被慢慢抚平的情绪波动、被渐渐稳住的躁郁节律、被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理智边界,不能因为那个人的离开,就一朝回到原点。
若是他因此颓废、因此失控、因此被靳墨言等人轻易击垮,那才是真正辜负了纪晚舟那段时间的所有用心。
哪怕他们现在关系闹得僵冷,哪怕两人隔着山海不再联系,哪怕那个人或许再也不会关心他的近况,他也要撑下去,不仅为了靳氏,为了母亲简柔的旧案,更为了不辜负那束曾经不顾一切,照进他深渊里的光。
想通这一点,靳迟屿眼底的茫然与空洞,渐渐被锐利的坚定取代。
他收回了飘远的思绪,将注意力重新落回桌前堆积如山的文件上,眼下,集团最重要的任务,就是推进全新品牌线的商标注册与全球布局项目。
这是靳氏集团近两年转型的关键一步,涉及东南亚乃至欧美市场的准入,一旦顺利落地,不仅能大幅巩固集团业绩,更能在董事会与股东层面,为他竖立不可动摇的威信,彻底堵上靳秉晟一系发难的借口。
反之,若是这个项目出了纰漏,被对手抓住把柄,内外夹击之下,他现在的位置将岌岌可危,靳迟屿的指尖划过文件上密密麻麻的条款,眼神专注而冷厉,他取消了不必要的应酬,推掉了所有形式主义的会议,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这场硬仗里。
白天,他对接律所、商标事务所、海外合作机构,一场接一场的视频会议,一字一句推敲合同细节,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被钻空子的漏洞。
夜里,他留在办公室加班,亲自审核每一份风险报告,梳理每一条潜在威胁,将所有可能影响项目推进的隐患一一掐灭在萌芽状态。
他的助手明显感觉到,这位沉默的主人,变得比认识纪晚舟之前更加拼命,也更加冷硬,他不再失眠到天亮,不再靠酒精麻痹神经,不再任由情绪肆意拉扯。
强迫自己规律作息,在烦躁时深呼吸冷静,用当初纪晚舟教过他的方式,稳住心神,锚定理智,那些刻在日常里的影响,潜移默化的引导,在纪晚舟离开后,反而一点点显现出力量。
虽然他依旧会心神不宁,依旧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想找纪晚舟说一句近况,依旧会在压力顶头时,怀念那份不用言说的安稳,但每一次,他都强行压下那份冲动,把所有情绪转化为往前冲的动力。
绝不能输,不能输给出身就带着的病症,不能输给虎视眈眈的对手,更不能输给那个已经离开的人,曾经为他付出的所有温柔与坚持。
港岛这边,靳迟屿在风雨欲来的压力下,一步步稳扎稳打,为商标项目全力冲刺。
而远在英伦的纪晚舟,也早已步入了属于自己的正轨。
英国的春天带着清冷的风,古老的校园建筑被绿意环绕,随处可见抱着书本穿行的学生,空气中弥漫着安静而浓厚的学术气息,与港岛的压抑喧嚣截然不同。
纪晚舟住在学校安排的公寓里,日子简单而规律,每日清晨,他会沿着校园小路慢跑一圈,在晨光里平复心境;
上午,泡在图书馆或研讨室,与来自世界各地的专家学者交流创伤心理学前沿成果,整理自己近年积累的临床案例,打磨研讨会的专题报告;下午,参加导师组织的闭门研讨,针对高难度创伤病例进行深度剖析,重新梳理自己的治疗思路与专业体系;夜晚,便留在公寓里看书、整理资料,偶尔和父亲纪寒青通一通电话,报声平安。
没有复杂的人际关系,没有需要时刻紧绷的情绪看护,没有随时可能突发的状况,他彻底回到了自己熟悉且擅长的学术轨道上,整个人的状态都在慢慢回暖。
那场在港岛一败涂地的赌局,因靳迟屿而产生的自我怀疑,在高强度的专业交流与理性思考中,渐渐被抚平。
但他依旧没有改掉那些刻入骨子里的习惯。
路过校园花店,依旧会下意识留意白色栀子花;睡前整理书桌,手依旧会顿一顿,仿佛要去拿那本记着靳迟屿细节的笔记本;手机安静太久,依旧会恍惚一瞬,以为错过了港岛那边的消息;甚至在研讨会上听到典型双相病例时,脑海里会不受控制地闪过靳迟屿的脸,随即又强行移开注意力。
只是,这些习惯带来的情绪波动,已经越来越淡,从最初的酸涩与闷痛,慢慢变成了平静的释然。
他知道,靳迟屿若真想找他,以他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查到他在英国的行踪。他也偶尔会猜测,那个人或许有过冲动,或许有过不安,或许有过想要联系他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