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潇理了理思绪跨出房门,学着往日父兄整军时的样子传令。
她板着脸吩咐:无论将卒每日只许当值前吃一顿饭,其余重伤将士口粮减半,每日一餐,熬过这两日,回京必有重赏!
“姑娘,城里药材铺是空的。”丹阳满身是血的回来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多血?”一双凤眼因恐惧而圆睁着。
“我路过一处牛棚,里面有头死了的老黄牛。我瞧着那牛形容消瘦,想着腹内或许有牛黄,便……”丹阳顿了顿,“便划开牛腹掏了掏。”她故作轻松地摊开手掌,掌心果然握着一块牛黄,“我去洗洗,给老爷煮水喝。”
“丹阳姐姐,”房潇声音微微颤抖,丹阳自幼陪她长大,总把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许是自幼修道的缘故,丹阳亦有一颗慈悲心。以前在山里,房潇打死一只虫子都会被她念叨几句,可如今丹阳却为了自己的爹,生剖牛腹。
房潇眼眶有些发红——她只是一个丫鬟,这些她本可以不必做的,“有水,就是不太干净,你好歹洗洗。”
“嗯。”
“谢谢你,丹阳。”平静的语气中暗含着汹涌的感情,二人都是不善表达之人。
这丹阳八岁时被父母捆着抱到人市,一路上又惊又怕,哭闹不止。正巧小房潇回山的马车路过,她二哥房渊见小丫头哭得可怜,便命人拿了五十两银子与她父母,将人与小妹一并送到罗浮山,也未让丹阳签卖身契入奴籍,只安排她与自家妹子一同修行悟道,从此摆脱了狠心父母,得了自由身。
丹阳心中念着房家人的恩情,把房潇当自家妹妹一样照顾着,却也从未觉得自己身为丫鬟低人一等。
“嗨,婆妈!”
少顷,丹阳换洗干净,端着一碗牛黄煮水进来,房潇扶着房老大人硬给灌了进去。
“困在这里也好,安静又不必颠簸,老爷也好缓缓。”丹阳搂着房潇的肩用力揉了揉。
“唉,先这样坚持几日吧,等爹醒来或是二哥回来就好了。”房潇的眼神语气无不犹疑,如今这样的局面,别说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就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怕也焦头烂额。
如此苦熬,不觉已是三日。
房老大人并未好转,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所有人都在无精打采的苦熬。
实在渴了,泡过尸首的井水,房潇捏着鼻子也就喝了下去。军粮她是舍不得吃的,只捡城里发霉的熟食,剥去霉斑,梗着脖子硬咽。
“丹阳,你说乌鸦能吃吗?”她躺在院中的石板上,望着盘旋的乌鸦,苦笑——乌鸦都能吃饱,自己却不能。
“尽瞎说!已经三日了,二公子马上就回来了,到时候突围出去,让海东青给你抓兔子。”
“那鹰匠,虎监倒是被我带累了,受这无妄之灾。”几位家中带来给她驯兽的家奴,哪里见过这种阵仗,早就战战兢兢,饥寒度日了。
“也只有回家再好好补偿他们了。”
“我们还能回家吗?”往常闲散富贵的生活,让房潇有很多空闲时间去思考,去感受世间的美好,可如今除了吃饱和活下去,她似乎再没有想过那些闲情雅趣了。
“肯定能,大公子还有娘娘怎么会任咱们在这自生自灭呢?”丹阳在廊下帮房潇擦洗着关刀,还要分神哄人。
“是啊,大哥肯定派兵来救我们!”这话是说给丹阳的,但更像是说给她自己的。
“明日十五了。”
每逢十五月圆之夜,房潇都会虔诚拜月,以此借得月之精华,采月炼气。
“我帮你准备吧。”丹阳放下手中的关刀,起身进屋
“什么也没有,怎么准备。”房潇苦笑。
“不,咱们的箱子里有桂花香,出门前我想着十五我们正在路上就备下了。”
子时,燕州城楼上,三柱清香,一盏净水,四周死寂。
房潇身披墨色道袍,双眼微阖,对月虔诚跪拜。
不同往日,她就地趺坐,手掐莲花诀,朗声诵起《太上救苦经》——望借此经文可超渡城中枉死的万千百姓。
随着阵阵的经文,泪水从微阖的双眼中溢出,她内心异常的平静,这泪不是悲伤亦不是胆怯,是怜悯。
怜悯众生沉沦苦海,包括她自己。
比道袍还黑的夜,一座死城,三柱清香挡不住满城的尸臭。
低沉的诵经声,温柔地安抚着每一寸焦灼的神经,守城的大梁将士,城下的北燕骑兵。
每个人的内心有着不同的渴望,大家不约而同的望向天,望向这没有归途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