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清晨,雾浓得化不开。
是常州深秋独有的、裹着江南湿冷的乳白浓雾,像一层浸了冰水的绵软纱帐,把整座省常中分校严严实实地罩在里面。远处的红砖教学楼隐在雾里,只剩模糊的暗红轮廓,像沉在水底的建筑,连楼前旗杆上的国旗,都只剩一抹淡淡的、晃不动的红影,在裹挟着凉意的风里轻轻垂着。操场边的香樟树冠被浓雾整个裹住,深墨绿色的枝叶在风里慢悠悠摇曳,叶片上滚着昨夜残留的露珠,晶莹又沉重,风一吹就颤巍巍地坠下来,砸在铺满落叶的水泥地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响。
像极了李晚辞心底那些没完全平复,却早已被她牢牢按住的情绪,沉甸甸地压着,却绝不会晃出来,更不会落下去。
她站在教学楼后那条种满香樟的僻静小径上,指尖攥着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面上却看不出半分波澜。眼前站着的少年,是苏砚辞。
是和她一起霸占了高一新生第一次月考年级榜前四的对手,是篮球场上一出场就能引来全场女生尖叫的校草,是她认认真真喜欢了快三个月的人,也是她刚刚,下定决心要彻底告别的人。
晨雾沾在他额前的碎发上,凝成细小的水珠,他平日里总是张扬带笑的眉眼,此刻正紧紧盯着她,眼底带着刚跑完步的薄汗带来的惺忪,还有一丝被打断、更被当头一击的错愕与不耐。他刚结束晨跑,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只穿了一件白色短袖T恤,领口沾了一点汗湿,少年气混着淡淡的皂角香,顺着风飘到李晚辞面前。
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甚至会忍不住心跳加速的味道,此刻闻着,却只剩一片平静的涩意。
她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语气平稳得像在说“今天早自习要默《劝学》”,没有起伏,没有颤抖,更没有她曾以为会有的哽咽,轻轻吐出三个字:“算了吧。”
算了吧。
算了这段在外人眼里天造地设、般配到极致的校园恋爱,算了那些看似甜蜜、实则只剩互相消耗的日夜,算了那些她一次次妥协、一次次退让攒下的失望,算了她们之间,所有还没来得及兑现的、关于未来的可能。
苏砚辞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
他像是没听清一样,往前凑了半步,眉头狠狠皱起来,那双笑起来会露出浅浅梨涡的眼睛,此刻写满了不敢置信,连呼吸都顿了半拍。他愣在原地,足足有十几秒没说话,平日里能言善辩、总能一句话把她逗笑的人,此刻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张了张嘴,喉结反复滚动了好几次,最终只挤出一句带着强撑骄傲的质问,声音都不受控地发了紧:“李晚辞,你说什么?你真要这么对我?”
他以为她是闹脾气。
是因为上周的冷战,因为他连着三天没回她的消息,因为他在朋友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笑着说“李晚辞离了我可不行”,伤了她的面子。他以为她像以前无数次那样,用冷战、用不理人,逼他先低头,逼他哄一哄,买一杯她爱喝的热豆浆,写一张解题的草稿纸,说几句软话,就能翻篇。
毕竟以前,每次都是这样的。每次吵架,每次冷战,先低头的永远是她,先妥协的永远是她,只要他稍微放低一点姿态,她就会软下来,就会原谅他。
可这一次,李晚辞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晨雾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凝成细小的水珠,她却没眨眼,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怨,没有恨,没有歇斯底里的指责,只有彻底的、不留任何余地的释然。她的声音轻得像风里飘着的雾,却字字清晰,字字坚定,砸在苏砚辞的心上:“不是对你,是对我们。”
不是你这个人不好,是我们这段关系,早就走到了尽头。再勉强下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所以,算了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砚辞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咬了咬牙,下颌线绷得紧紧的,锋利得像能割伤人,胳膊上搭着的校服外套被他攥在手里,布料被捏得皱成一团。他死死地盯着李晚辞,看了很久很久,像是想从她平静的脸上,找出一丝一毫的不舍、一丝一毫的赌气,可他什么都没找到。
她的眼睛里,只有平静,像这深秋的晨雾,看着软,却冷得彻底,没有任何可以回旋的余地。
最终,他没再多说一个字,猛地转过身,大步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走。校服外套被他甩在肩上,脚步快得近乎仓促,背影挺拔,却藏着掩不住的慌乱与狼狈,很快就没入了浓稠的晨雾里,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不敢回头。
他怕多停留一秒,自己那点视若性命的骄傲,就会在李晚辞面前彻底崩塌;怕自己一回头,就会忍不住问她为什么,忍不住低头挽留,忍不住露出自己藏在骄傲之下的、狼狈不堪的不甘与慌乱。
李晚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彻底消失在浓雾里,指尖才终于放松下来,原本攥得发白的指节,慢慢恢复了血色。心底那股被她强行压下去的涩意,终于漫了上来,像晨雾一样,裹得她心口微微发闷,带着一丝极淡的钝痛。
怎么可能不难过。
那是她在刚入学的、陌生又压抑的高中生活里,唯一的光。是新生篮球赛上,她第一次鼓起勇气,主动递出矿泉水的少年;是会在她解不出物理难题的时候,弯腰趴在她桌旁,一步一步给她讲思路,连易错点都标得清清楚楚的学霸;是会在下雨天,把伞完完全全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身子淋透,却笑着说“我皮糙肉厚,淋点雨没事”的人;是占据了她整个高一入学以来,所有青春悸动的人。
分手的这一刻,她不是不难过,不是不遗憾。
可她太清楚了,难过和遗憾,都不能让她回头。
这段感情,早就烂了根。从他第一次因为游戏输了,就对她冷暴力,连着三天不回消息开始;从他把她的付出、她的迁就,当成在朋友面前炫耀的资本开始;从他永远把输赢、把面子,放在她的感受前面,永远不肯低头,永远要在这段关系里占上风开始;从她一次次给他机会,一次次妥协退让,换来的只有变本加厉的消耗开始。
她的热情,她的真心,她的情绪,早就被这段看似甜蜜的假性恋爱,耗得干干净净,连一丝余温都没剩下。
失望攒够了,真心耗尽了,再勉强下去,对两个人都是折磨。
而体面的退场,是她留给这段感情,也是留给自己,最后的尊严。
她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带着湿冷气息的空气,把心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再次牢牢压了下去,转身朝着教学楼走去。脚步平稳,一步一步,踩在落满香樟叶的水泥地上,没有一丝迟疑,没有一次回头。
今天,是她和苏砚辞分手的第一天。
也是她把自己的高中人生,重新拉回自己节奏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