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酱油打一斤!”
“有火柴吗?来两盒!”
“暖瓶胆还有没?”
声音嘈杂,空气闷热。晚晚被妈妈紧紧牵着手,有点被这场面吓到,小身子紧紧贴着妈妈的腿,大眼睛怯生生地打量着周围。好多大人,好多她不认识的东西。柜台玻璃罐里花花绿绿的糖果,货架上摞得高高的花布,悬挂着的成衣,还有各种盆、碗、铁锅、锄头……看得她眼花缭乱。
王秀英先带着晚晚挤到卖副食品的柜台前。这里人最多,队伍排得歪歪扭扭。她让晚晚站在自己身前,用身体护着她,慢慢随着队伍往前挪。等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才轮到她们。
“打一斤盐。”王秀英把钱和盐票递过去。
售货员是个中年妇女,表情有点麻木,动作利索地拿过一个粗瓷钵,用长柄竹提斗从身后的大盐缸里舀出盐,倒在柜台上的秤盘里,称好,倒入王秀英带来的布口袋。整个过程一言不发。
王秀英也不在意,仔细系好口袋,放进挎包。然后她又挤到卖小百货的柜台,这里人少些。她要了一个顶针,一小轴线,又指着货架问:“同志,有结实点的零碎布头吗?做鞋底用的。”
售货员翻找了一下,拿出几块深蓝色、黑色的斜纹布头,大小不一,但都厚实。“就这些,一毛钱一块,不要票。”
王秀英仔细挑了两块最大的,付了钱。东西都买齐了,她松了口气,看看紧紧贴着自己的女儿,小脸热得通红,但一直很乖,没有哭闹,也没有乱跑。她心里一软,蹲下身,用手绢给女儿擦擦汗:“晚晚真乖,热坏了吧?咱们马上就出去。”
晚晚点点头,目光却被旁边柜台玻璃罐里五彩缤纷的水果糖吸引住了。圆圆的糖,用透明的玻璃纸包着,红的,绿的,黄的,在略显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她看得入了神,小手指不自觉地指向那个方向,小声说:“娘,糖……好看。”
王秀英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心里叹了口气。那种水果糖,是稀罕东西,一般人家只有过年过节,或者有重要喜事,才舍得称上几两。她今天带的钱,买了必需品,已经所剩无几,还得留点应急。
“晚晚,那是糖,甜的,但今天咱们不买糖,啊。”王秀英柔声说,准备抱起女儿离开。
晚晚很懂事,虽然眼睛还黏在糖罐上,但并没有吵着要,只是小声重复:“糖,甜。”
就在这时,卖糖果柜台的售货员,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好抬头看见了这一幕。她看到被妈妈牵着的、穿着小红褂子、扎着小辫、乖乖巧巧的小女孩,正眼巴巴地望着糖罐,那眼神纯净得让人心疼。又见那母亲衣着朴素,面带难色。姑娘心里一软,左右看了看,趁人不注意,飞快地从柜台下面(可能是些磕碰过的残次品或者碎糖)摸出一颗用普通蜡纸包着的、没有玻璃纸的水果糖,橘子味的,隔着柜台,弯下腰,递到晚晚面前,脸上带着和善的笑:“小妹妹,给你一颗糖吃。”
晚晚愣住了,看看递到眼前的糖,又抬头看看妈妈,没敢接。
王秀英也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同志,这怎么好意思,不用不用……”
“没事,阿姨请你吃的。”售货员姑娘笑着,直接把糖塞进了晚晚的小手里,“拿着吧,看孩子热的。”
晚晚握着那颗带着陌生阿姨体温的糖,又看向妈妈。王秀英见姑娘真诚,不好再推拒,忙对晚晚说:“快谢谢阿姨。”
晚晚这才小声说:“谢谢阿姨。”
售货员姑娘笑着摆摆手,又去忙别的了。
王秀英心里暖暖的,再次道了谢,赶紧抱着晚晚挤出人群,离开了闷热的供销社。
一到外面,空气虽然热,但流通了,顿时觉得清爽不少。王秀英把晚晚放在供销社门口的台阶阴凉处,自己也擦了把汗。晚晚还紧紧攥着那颗糖,像握着什么宝贝。
“娘,糖。”她把糖举到王秀英面前。
“嗯,阿姨给的糖,晚晚吃吧。”王秀英拧开水壶,喂她喝了口水。
晚晚小心地剥开蜡纸,橘黄色的糖果露了出来,散发着甜甜的橘子香。她舔了一下,眼睛顿时亮了:“甜!”然后,她把糖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甜味在口腔里化开,驱散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这是她记忆中吃过最甜、最好吃的东西。
王秀英看着女儿满足的小模样,也笑了。她拿出玉米面饼子,就着水壶里的水,和晚晚分着吃了,算是晌午加餐。
回去的路上,晚晚似乎因为那颗糖,恢复了精力,自己走了一大段。含着糖,她的话又多了起来。
“娘,糖甜。”
“嗯,甜。”
“阿姨好。”
“对,阿姨心善。”
走了好一会儿,晚晚嘴里的糖慢慢变小了。她忽然停下脚步,拉了拉王秀英的手。王秀英低头:“怎么了?”
晚晚张开嘴,吐出还剩下一小半的糖,糖已经变得很薄,湿漉漉的。她踮起脚,小手努力举高,把那半颗糖往王秀英嘴边送:“娘,吃,甜。”
王秀英怔住了。看着女儿举高的、沾着口水却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半颗融得不成形状的糖,她的鼻子一下子酸了,眼眶瞬间发热。她蹲下身,没有嫌弃,就着女儿的小手,轻轻抿了一下那半颗糖。甜,真甜,一直甜到了心里头,比任何糖都甜。
“甜吗,娘?”晚晚期待地问。
“甜,真甜。”王秀英的声音有点哽咽,她把女儿紧紧搂进怀里,亲了亲她汗湿的额头,“晚晚给的糖,最甜了。”
晚晚高兴地笑了,重新把剩下的糖渣放进自己嘴里,继续牵着妈妈的手往前走。夕阳把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回家的土路上。王秀英牵着女儿小小的、柔软的手,背上是装着盐、针线、布头的挎包,嘴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抹独特的甜味。这一路的辛苦和拥挤,仿佛都值得了。
那颗普通的水果糖,那个陌生售货员善意的赠与,和女儿分享的这半颗糖的滋味,连同第一次去公社看到的“大世界”,交织成了林晚晚幼年记忆里,一份关于“甜”与“爱”的、最初也最珍贵的定义。虽然她还不能完全理解,但这颗糖的甜,和妈妈眼里闪动的泪光,将会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她心底,随着岁月,慢慢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