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七年的冬天,好像比往年来得更冷,也更让人心头发沉。天总是阴着,灰扑扑的云层低低地压着,难得见个太阳。西北风像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地早就冻得梆梆硬,没啥活计了,村里人都缩在屋里,守着火盆,有一搭没一搭地搓麻绳、纳鞋底,或者就着昏黄的油灯修补农具。空气里除了干冷,还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隐约的期待和焦躁,像冰层下涌动的暗流。大人们凑在一起,除了扯闲篇,说得最多的就是“不知道上面又有啥新精神”、“这日子啥时候能松快点”。
这天是十月底的一个傍晚,天已经黑透了。风在窗外呜呜地刮,吹得破窗户纸哗啦哗啦响。林家刚吃过晚饭,收拾了碗筷。堂屋里点着煤油灯,火苗被门缝钻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巨大晃动的人影。王秀英在灯下缝补林向西磨破的棉袄袖子,针线穿过厚厚的棉布,发出“嗤、嗤”的轻响。林建国坐在炉子边,就着炉火的光亮,眯着眼用砂纸打磨一个木楔子。林向西在角落里摆弄他的木匠工具,擦拭上油。晚晚趴在炕桌边,就着灯光看三哥林向北上次带回来的旧杂志,里面有些图画,她看得入迷。赵红梅抱着刚满月不久、已经长开不少、白白胖胖的大侄子林栋,在屋里轻轻踱步,哼着不成调的催眠曲。小家伙吃饱了奶,在她怀里睡得正香,小嘴还不时咂摸一下。
林向北这个星期天没回来,说是学校有事情,要晚一天。家里好像就缺了点什么,有点过于安静了。
忽然,院墙外、村子中央那根高高的木头杆子上的大喇叭,“刺啦”一声响了起来,在寂静的冬夜里格外刺耳。接着,传来大队书记老李那熟悉又带着点不同寻常激动的声音:
“喂!喂!向阳大队全体社员同志们注意了!下面播送一个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消息!重复一遍,重要消息!”
这声音一下子把屋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晚晚抬起头,王秀英停下手里的针线,林建国也放下木楔子,侧耳倾听。连赵红梅怀里的孩子好像都感应到了什么,不安地扭动了一下。
喇叭里的声音换成了一个更加庄重、清晰的男中音,那是广播员的声音,字正腔圆,透过呼呼的风声,努力地传进每家每户:
“……根据中央决定,从今年起,恢复已经停止了十年的高等学校招生考试制度!凡是符合招生条件的工人、农民、上山下乡和回乡知识青年、复员军人、干部和应届高中毕业生,均可自愿报名,统一考试,择优录取……”
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颗投入冰面的石子,在林家堂屋里激起了巨大的涟漪。
“恢复高考?!”王秀英手里的针“啪”地掉在了地上,她猛地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
林建国也直起了腰,脸上的皱纹仿佛都舒展开了一些,他紧紧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要确认自己没听错。
林向西也停下了擦工具的手,脸上露出惊讶和思索的神情。
晚晚虽然对“高考”、“招生”这些词的具体含义还不完全明白,但她知道“大学”,知道三哥在县一中努力学习,就是为了将来能“考大学”。她立刻意识到,这消息对三哥来说,是天大的事!她的心也跟着“怦怦”跳了起来。
广播还在继续,详细说明着报名条件、考试时间、科目等等。但屋里的人已经听不太进那些具体条款了,巨大的喜悦和希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他们。恢复高考!这意味着,像向北这样的农村孩子,又能通过读书、考试,凭自己的本事上大学,跳出“农门”,改变命运了!这是多少家庭盼了十年的事!
“他爹!你听见没?恢复高考了!向北有机会了!”王秀英的声音带着哭腔,是高兴的,是压抑了太久突然释放的激动。
“听见了,听见了!”林建国重重地点头,搓着手,在屋里转了小半圈,好像不知该怎么表达心里的高兴,“好啊!太好了!这回向北可赶上好时候了!”
“大哥,大嫂,这是大好事!向北学习那么好,准能考上!”林向西也兴奋地说。
赵红梅抱着孩子,脸上也满是笑容:“向北一直用功,这下可算有盼头了!”
一家人正沉浸在巨大的惊喜和议论中,院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自行车铃声和脚步声,紧接着是“砰砰”的敲门声,伴随着林向北因为激动和一路猛骑而有些气喘、变了调的声音:“爹!娘!开门!是我!”
晚晚第一个跳下炕,趿拉着鞋跑去开门。门一开,一股冷风卷着林向北冲了进来。他头上、肩上落着一层白霜,眉毛睫毛都挂着细小的冰碴,脸冻得通红,但眼睛却亮得像两团火,在昏暗的灯光下灼灼燃烧。他手里还抓着自行车把,就这么直接推进了堂屋,也顾不上放好。
“爹!娘!你们听广播了没?恢复高考了!真的恢复了!”林向北的声音又高又急,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他看向父母,又看向兄嫂,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混合着狂喜、不敢置信和巨大希望的光芒。
“听见了!刚听见!向北,你可赶上了!”王秀英上前,想拍拍儿子身上的霜,手却有点抖。
“学校也通知了,紧急开会!让符合条件的抓紧复习,报名!时间很紧,听说年底就考!”林向北语速飞快,胸膛剧烈起伏着,“我……我符合条件!我是应届高中毕业生!我能考!”
“考!必须考!”林建国斩钉截铁地吐出三个字,声音不高,但像铁锤砸在地上,带着一家之主的决断和沉甸甸的支持,“这是咱家的大事,也是你一辈子的大事。砸锅卖铁,爹也供你!”
这句话像定心丸,让激动得有些慌乱的林向北瞬间找到了主心骨。他眼圈一下子红了,重重点头:“嗯!爹,我一定好好考!不辜负家里!”
“对,向北,好好复习,家里的事不用你操心。”王秀英擦了下眼角,立刻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干练,“你吃饭没?学校吃的啥?娘给你热点饭去。”
“吃了,娘,在学校吃的。”林向北这才放下自行车,摘下棉手套,手指冻得有些僵硬,但心里那团火越烧越旺。
这时,晚晚挤到林向北身边,仰着小脸,看着三哥激动发红的脸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也充满了欢喜。她知道,三哥一直很努力,很用功,那些厚厚书本里的字,那些她看不懂的公式,都是为了这一天。她拉拉林向北的衣角,小声但清晰地说:“三哥,你能上大学了!真好!”
林向北低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满是崇拜和喜悦的眼睛,心里一暖,弯下腰,用力揉了揉她的头发:“嗯!三哥努力考!晚晚也要好好学习,将来也考大学!”
“嗯!”晚晚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在心里。
这一夜,林家的灯亮到很晚。一家人围着炉子,听林向北说学校开会的情况,说复习的安排,说考试的科目。王秀英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家里还有多少积蓄,能拿出多少钱给向北买复习资料,营养得跟上,鸡蛋不能断……林建国则想着,开春后得多跑几趟运输,多挣点活钱。林向西和赵红梅也表示,家里地里的活、孩子他们多操心,让向北安心复习。
最后,王秀英起身,走到堂屋角落那个放粮食的旧柜子前,打开锁,从最里面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布包。她走回来,在大家注视下,小心翼翼地打开布包,里面是几十个大小不一、颜色深浅各异的鸡蛋。这是她平时舍不得吃,一个个攒下来,准备过年或者换点针头线脑的。
她把布包推到林向北面前,声音温柔而坚定:“向北,这些鸡蛋,你拿着。学校食堂油水少,你正费脑子的时候,每天早上煮一个吃,补补。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也是考学的本钱。别省着,吃完了,娘再想办法。”
昏黄的灯光下,那些鸡蛋静静地躺在旧布里,泛着温润的光泽。这不仅是鸡蛋,是一个母亲能拿出的、最实在的疼爱和全部的支持。
林向北看着那些鸡蛋,喉咙哽住了,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娘……我不用,留给家里,给大嫂和小栋吃……”
“拿着!”王秀英不由分说,把布包塞进他手里,“家里有家里的过法,你有你的要紧事。听话。”
林向北握紧了那包还带着母亲体温的鸡蛋,重重点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他知道,他手里捧着的,是全家人的希望,是他必须背水一战、奋力一搏的全部理由。
这个寒冷的冬夜,因为一则广播消息,变得滚烫而充满希望。林向北的人生轨迹,林家的未来,似乎都随着这消息,透出了一道明亮的光。晚晚看着三哥紧握鸡蛋、眼神坚定的样子,看着爹娘兄嫂脸上由衷的喜悦和支持,心里对“考大学”这件事,有了更具体、更神圣的理解。她知道,从今夜起,三哥要开始一段非常辛苦、但充满希望的旅程了。而她,也要更加努力才行。这个家,正一起朝着那道光,努力地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