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蝎小说

妈妈的学生（第1页）

入了秋，天就一天天凉快下来，正是干活上学都不遭罪的好时候。地里的庄稼收得差不多了，场也打净了，该交的公粮交了，该分的口粮也分了，村里人总算能喘口气，盘算盘算接下来的日子。孩子们也结束了暑假，背起书包，重新走进了学堂。

王秀英是向阳小学的民办教师。学校就在村子西头，是几间旧瓦房围成的小院，院子里有棵老槐树，树下挂着半截铁轨当钟，上课下课，值日生就拿个小铁锤“当当”地敲。学校从一年级到五年级都有，每个年级一个班，老师连校长带上课的，一共就三个人。王秀英教一二年级的语文和算术，还兼着音乐课——其实就是教孩子们唱几首简单的革命歌曲和童谣。

开学有阵子了，学校的日子又走上了正轨。每天清晨，王秀英早早起来，做好早饭，收拾利索，把晚晚托付给周奶奶或者交代给在家的林向西，然后拎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面装着课本、教案和批改作业的红墨水钢笔，匆匆往学校赶。下午放学再回来，忙活家里的一摊事。

林晚晚三岁半多了，对“上学”这件事，充满了好奇和向往。她看见村里的哥哥姐姐们背着书包，每天按时出门，按时回来，嘴里说着“老师”、“上课”、“作业”这些她不太懂但觉得很“厉害”的词。她也知道，自己的娘就是“老师”，是教那些哥哥姐姐们认字算数的人。

有时候，王秀英早上走，晚晚会抱着她的腿不撒手，眼巴巴地问：“娘，你去哪儿？”

“娘去学校，给哥哥姐姐们上课。”

“晚晚也去，晚晚也要上课。”晚晚仰着小脸，满是渴望。

王秀英摸摸她的头：“你还小呢，等再长大点，就能上学了。学校里有好多大孩子，你去了娘顾不上你。在家乖乖的，等娘回来。”

可晚晚不满足于“等娘回来”。她想去看看娘工作的地方，看看“上课”到底是什么样子。这天早上，她又缠上了。王秀英看她实在想去，想想今天一二年级的课不太紧，学校院子也还算安全，便松了口：“那行，今天带你去。但咱们说好了，到了学校，不能大声说话，不能乱跑，要听娘的话，行不行？”

“行！”晚晚响亮地答应，小脸上笑开了花。

王秀英给晚晚换上干净的小褂子，把头发梳整齐，自己也收拾了一下，然后牵着女儿的手出了门。朝阳金灿灿的，把娘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路上遇到去上学的孩子，看见王老师牵着小妹妹，都好奇地看，有的胆子大的就喊：“王老师早！”

“早！”王秀英笑着回应。晚晚有点害羞，往妈妈腿后躲，但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那些背着书包、比她高好多的孩子们。

学校很快就到了。几间灰扑扑的瓦房，窗户是木格子的，糊着纸，有些破了洞。院子里的土地扫得还算干净。老槐树的叶子已经开始发黄，但依然浓密。已经有来得早的学生在院子里追逐打闹，看到王秀英，立刻收敛了些，规规矩矩站好喊“老师早”，但目光都忍不住往她身边的小不点身上瞟。

“这是王老师家的小妹妹，叫晚晚。今天来学校玩，你们要照顾小妹妹，不许欺负她，知道吗？”王秀英对围过来的几个一二年级学生说。

“知道！”孩子们齐声回答，然后好奇地打量着晚晚。晚晚穿着小红褂子，扎着小揪揪，小脸白净，眼睛又大又亮，看着就招人喜欢。

“晚晚妹妹，你真小。”一个扎着羊角辫、脸上有几颗雀斑的女孩子大着胆子说。

“我三岁半了！”晚晚挺起小胸脯，伸出三根手指，又努力弯起半根，表示“半”。

孩子们都笑了，觉得这个小妹妹真有意思。

上课钟“当当”敲响了。王秀英对晚晚说：“晚晚，你就在院子里玩，别出校门，别爬高，渴了去那边水缸舀水喝。娘要去上课了。”她又对那个雀斑女孩说：“小玲，你是班长，帮老师看着点晚晚妹妹，行不？”

“行！王老师，包在我身上！”叫小玲的女孩拍着胸脯保证，她看起来有七八岁，很有些小大人的模样。

王秀英匆匆进了教室。很快，一年级的教室里就传出了她清亮柔和的声音：“同学们，把语文书拿出来，翻到第三课……”

晚晚站在院子里，看着娘进了那间屋子，关上了门，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很快，她的注意力就被学校里的一切吸引了。院子比她家大得多，地上用树枝划着玩“跳房子”的格子。教室的窗户开着，能听到里面琅琅的读书声，是娘在领读：“人——口——手——，山——石——田——土——”

那声音整齐又响亮，晚晚觉得很好听。她走到一年级教室的窗户下，踮起脚尖，扒着窗台，努力想往里看。窗户有点高，她只能勉强露出半个脑袋，看到里面一排排黑乎乎的后脑勺，还有站在讲台前的娘的背影。

“晚晚妹妹，你想进去看吗？”小玲走过来，小声问。

晚晚点点头，又摇摇头：“娘说，不能打扰上课。”

“那我们在外面听。”小玲拉着她，坐到教室门口台阶下的阴凉处。这里能清楚地听到里面的声音。

王秀英在教生字，每教一个，就让孩子们在石板上写。晚晚听不懂那些字的意思，但她喜欢听娘讲课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清楚。她也学着里面孩子的样子，伸出小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在划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