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训练从品尝水开始。
秦彻的实验室在心理中心地下三层,房间比楼上的诊疗室大得多,也更像实验室该有的样子。墙上嵌着各种监测屏幕,桌上摆着精密仪器,空气里有臭氧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中央是一张金属操作台,上面整齐排列着十几个透明玻璃杯,每杯装着无色液体。
“蒸馏水。”秦彻戴着白手套,用镊子夹起一张试纸浸入第一杯,“但每杯水里溶解了不同浓度的情绪诱导剂——愤怒、恐惧、喜悦、悲伤,浓度从百万分之一到千分之一。”
他把试纸递给沈烬。“先尝尝这个,告诉我你尝到什么。”
沈烬接过试纸,犹豫了一下,轻轻舔了下边缘。
什么味道都没有。就是水,还有点试纸的纸浆味。
“没有。”她说。
“正常。”秦彻点头,“普通人的味觉阈值是千分之三。但你是星语者——”他换了个杯子,“尝尝这个。”
第二张试纸入嘴的瞬间,沈烬的眉头皱了起来。
苦。不是药的苦,是某种更复杂的苦涩,像放久了的中药,又像……眼泪。
“悲伤。”她说,“浓度大概……万分之五?”
秦彻看了眼仪器读数:“万分之一。你的阈值是普通人的三倍。”他记录数据,语气里有种科研人员的冷静,“继续。”
第三杯是愤怒。辣,像生吞了辣椒籽,从舌尖烧到喉咙。
第四杯是恐惧。酸,带着铁锈味,让她想起昨晚那股味道。
第五杯是喜悦。甜,但不是糖的甜,是更轻盈的,像春天的第一口草莓。
测试进行了两小时。沈烬尝了三十七种情绪样本,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二。只有几种极其细微的情绪混合体她分辨不清——比如“愧疚中掺杂的希望”,她尝成了“悲伤的释怀”。
“已经很好了。”秦彻摘下眼镜擦了擦,“你母亲当年的初始准确率是百分之八十五。但她训练了三个月才达到你现在的水平。”
“因为她没有‘需求’。”沈烬放下最后一张试纸,揉了揉发木的舌头,“我是被逼出来的。不学会控制,我就没法用这个能力找人。”
秦彻看着她,眼里有复杂的情绪。“这也是沈国栋当年说的话。他说‘能力不是礼物,是工具。用得对能救人,用不对能杀人。’”
他走到墙边的冷藏柜,取出一个小型保鲜盒。“今天的实践课。这是我上周治疗的一名患者的饮食记录——他患有严重的进食障碍,因为总在食物里尝到妻子去世那天的血腥味。”
秦彻打开保鲜盒,里面是几块淡黄色的糕点,看起来很普通。
“这是他妻子生前最爱做的蜂蜜蛋糕。患者每次尝试吃,都会呕吐。我分析过成分,没有异常。问题出在他的记忆——味觉和创伤记忆绑定了。”
沈烬拿起一块蛋糕,闻了闻。甜香,带着蜂蜜特有的浓郁气味。
“你想让我尝出他的创伤?”
“我想让你学会‘分离’。”秦彻在操作台上调出一个界面,上面是大脑味觉中枢的模拟图,“共情味觉的原理,是你的味蕾神经元异常发达,能捕捉食物分子携带的‘情绪信息素’。但这些信息素是混杂的——有食物本身的味道,有烹饪者的情绪,有食用者的记忆,甚至还有食材生长时的环境信息。”
他指着屏幕上几个闪烁的光点。
“你要做的,不是被动接受所有信息。而是学会筛选、剥离、聚焦。比如这块蛋糕——”他指向沈烬手里的糕点,“你可能会尝到:蜂蜜的甜(食材),烘烤的焦香(烹饪),患者的恐惧(食用者),也许还有他妻子做蛋糕时的幸福(制作者)。”
秦彻直视沈烬的眼睛。
“你的任务是,尝出‘幸福’的部分,然后告诉我那是什么感觉。忽略其他。”
沈烬盯着手里的蛋糕。淡黄色,蓬松,表面有细密的气孔。很普通,很温馨,像一个平凡家庭里会出现的寻常甜点。
但那个吃它会呕吐的男人,曾经坐在这块蛋糕对面,对面坐着他还活着的妻子。他们可能聊着工作,聊着孩子,聊着周末的计划。然后某个瞬间,一切戛然而止。
妻子不在了。蛋糕还在。但味道变了。
她咬了一小口。
味道在嘴里炸开。
第一层:甜。蜂蜜的甜,纯正,浓郁,是优质蜜源的味道。能想象出阳光下的花田,蜜蜂忙碌,蜂农小心地割下蜂巢。
第二层:暖。烤箱的温度,面糊在模具里膨胀,表面变成金黄色。厨房的灯光,窗外的夕阳,女人围着围裙哼歌。
第三层:爱。很轻柔,像羽毛拂过。是制作者的心情——她想着“他今天加班很累,吃点甜的会开心吧”,是那种日常的、不经意的、融进生活细节里的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