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零三分。
医疗部第七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沈烬靠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呼吸压得极低,像冬眠的动物。她在这里等了四十七分钟——从人造晨光第一次透过观景窗照进走廊开始。
时间计算精确。
周凛冬冷冻前的生活习惯:五点起床,五点十分开窗透气,五点二十用凉水洗脸,五点三十开始晨练。遗物日志里写得清清楚楚,父亲的字迹在那一页格外用力,仿佛要把这个人的一切刻进纸里。
“老周脾气倔,但作息准得像原子钟。”日志边角有小字备注,“他说这是军人的纪律。烬烬,如果有一天你需要找他,挑这个时间。”
她需要。
现在。
通风管道传来细微气流声。沈烬侧耳听——不是主循环系统,是某个房间开启了独立换气。七号病房。重症监护单元最深处。她数过,这条走廊有十二扇门,只有七号的门缝下有光影变化。
脚步。
军靴踩在纳米地板上的声音,沉,稳,每一步的间隔毫厘不差。从病房深处走向窗户。三步。五步。七步。
停。
开锁的咔嗒声。金属窗框滑开的摩擦声。然后是漫长的、近乎凝固的安静。
沈烬从阴影里走出来。
走廊的冷光打在她脸上。她今天特意换了衣服——不是馄饨摊的油渍围裙,而是最简单的灰色连体工装,洗得发白,袖口有缝补痕迹。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整张脸。父亲说她左腮有酒窝,但她很少笑,酒窝成了两个浅浅的凹陷。
她走到七号病房门前。
门没关严。透过十厘米的缝隙,能看见房间内部:纯白色墙壁,医疗器械低调地嵌在墙内,一张床,一把椅子,一个床头柜。柜子上放着一盆植物——准确说,是植物的残骸。枯死的薄荷,叶子蜷缩成褐色的碎片,花盆边缘积着白色水垢。
窗边站着一个人。
深蓝色病号服,背脊挺直得像一杆标枪。灰白的头发剃得很短,能看到头皮上手术留下的疤痕。他背对着门,左手搭在窗台上,右手垂在身侧。那只手——
沈烬的呼吸停了半拍。
那只手的皮肤有不自然的蜡白色,指关节处有金属光泽。军用级义体,四十年前的型号,现在早已停产。她只在老照片里见过,父亲也有一个,在右臂,用来替换被虚空能量侵蚀的组织。
男人的肩膀微微起伏。
他在呼吸。但节奏很奇怪,吸气短促,呼气漫长,中间有几乎察觉不到的停顿——那是冷冻后遗症,肺叶需要重新适应自主呼吸。
沈烬推开门。
门轴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男人没有回头。
“医疗部的早餐六点才送。”他的声音比新闻里听到的更低沉,带着长时间不说话造成的沙哑,“你来早了。”
沈烬停在距离他三米的地方。这是安全距离,也是尊重距离。“我不是来送早餐的。”
“我知道。”男人终于转身。
沈烬第一次完整看见他的脸。
瘦。这是第一印象。不是病态的消瘦,而是像被时间磨砺过的岩石,所有多余的软组织都被剥离,只剩下骨骼和紧贴其上的皮肤。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
深灰色。暴风雨前的海面。
现在她看清了,他的右眼确实是义体。虹膜边缘的金色细环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瞳孔收缩时会有几乎听不见的机械嗡鸣。但左眼是完好的,人类的,瞳孔深处有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像愧疚。像疲惫。像某种沉淀了四十年的重量。
“沈烬。”他说出她的名字。不是疑问,是确认。
“周指挥官。”
“叫周叔叔。”他纠正,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你父亲这么叫,你也该这么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