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跟我一样只一心会友作文,怎么会一出门就去买邸报,如此关注时局呢?泉之必定在积蓄能力,谋求破土而出。”袁枚机智地娓娓道来。
“唉,一点小心思被先生看出来了。不过,难呀!”吴省兰被他点出心思,不再遮掩,倒是个吐苦水的机会。
“事在人为吧,你身在京城,若得到贵人相助,倒是一条终南捷径,比起我蹉跎岁月,再便捷不过了。”
袁枚少有才名,擅长写诗文,乾隆四年他二十四岁,参加朝廷科考,得中进士,授翰林院庶吉士。乾隆七年外调做官,曾任沭阳、江宁、上元等地知县,推行法制,不避权贵,颇有政绩,很得当时总督尹继善的赏识,但因朝中无人,又不肯结交,总得不到升迁。三十三岁父亲亡故,辞官养母,在江宁购置隋氏废园,改名“随园”,筑室定居,世称“随园先生”。
袁枚以自己当官的经历,再次证明朝中无人难做官,在芝麻官之间转来转去,以至断了念头。吴省兰来到京城,如果先找到靠山,确实是一条捷径。
“岂敢与先生相比,我是贼心不死,还图一线报国之志。不如先生看破功名,身住随园,名播海内,每次与士人诗友谈及,对先生都是赞誉有加,艳羡不已。”
“赞誉有加?这话说得不实在,恐怕是损贬更多吧。你倒是说说京城士人对我的评价,我想听听真实的。”袁枚吃了一口酒,似乎很享受别人对自己的非议。
“说到诗文,那肯定是赞誉的,‘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的妙句典故,无不赞叹。”袁枚二十四岁参加朝廷科考,试题是《赋得因风想玉珂》,诗中有“声疑来禁院,人似隔天河”的妙句,然而总裁们以为语涉不庄,将置之孙山,幸得当时大司寇(刑部尚书)尹继善挺身而出,才免于落榜。这段典故为士人津津乐道。而他住在随园后,《随园诗文集》更是家喻户晓,被很多人当成作诗的范本。
“为人议论的是,说先生收了很多女弟子,这可是真的?”吴省兰也是好奇。
袁枚点头道:“哈哈,这是说我好色,确有其事。还有呢?”
袁枚在随园收弟子,女弟子就占了三分之一,一时惊世骇俗。再加上袁枚小妾成群,陶姬、方聪娘、陆姬、金姬等等,对男色也情有独钟,好色之名不亚于诗文之名。与他同代的绍兴史学家章学诚,写过数篇文章痛骂,结论是“此类的人渣应当受凌迟!”刘墉在江宁为官时,就因为袁枚纵情声色、败坏世风,要整他。袁枚赶紧向刘墉写谀诗求饶,再加上朋友出来说情,袁枚才保住脑袋。但袁枚此后并不引以为戒,反引以自得。
“先生曰道统乃腐儒之气,这一点最是多人褒贬。”吴省兰如实回答。
袁枚最令世人侧目的,是宣称道统不存在,人可以自在修行,打碎“道统”之后,他独拈出“情欲”二字。袁枚有一篇奇文《麒麟喊冤》,极尽攻击道学、八股,让世人又痛快又不能接受。
袁枚正是以亦正亦邪,博得大江南北的名声。吴省兰虽有诗文名气,但与之相比,乃是小巫见大巫。
袁枚道:“哎,世人笑我太癫狂,我笑世人看不穿。自从摆脱功名之后,心中生了一番自在世界,为所欲为,纵情肆意。我广收弟子,遍访朋友,若遇上一二知己,相知相交,比起那几品爵位,不知道快乐多少。你在京城交往甚多,有没有见识到翘楚人物?”
吴省兰道:“京中藏龙卧虎,但我整日在学中,多跟着一群学生厮混,交往不多。”
“你那咸安宫官学,名声在外,都是遴选俊秀子弟,你应该有看好的人才?”
“八旗官僚子弟,都有世袭爵位,将来也容易入职,又尚武轻文,上进的着实不多。若说到看好的,倒是看中一对兄弟,模样俊秀,好学机敏,只怕将来制艺与诗词都不在你我之下。他们兄弟,时常让我想起福康安与福长安兄弟,能否比肩,堪待时日。”
“哦,有这等人物,倒要见识见识。”袁枚好品评人物,所以四处游山玩水,也好结交。
“那倒是可以,你也可看看我的眼光准不准。”吴省兰道。
次日,吴省兰带着袁枚进了官学。袁枚在窗外扫视学生,确实这些满族子弟,多是身材结实,脸上彪悍憨厚,不憨厚的,也多顽劣狡诈之气,少了江南子弟的轻灵俊秀,多了一分霸气。巡视一番,回到吴省兰的书案房。
吴省兰把和珅、和琳兄弟单独叫了出来,道:“有一位旷古才学的大师傅,要见见你们,当然是我举荐的,看看你的才学到底有几斤几两。”
和珅眼睛一亮:“哦,敢问大名?”
吴省兰道:“大师傅叫袁枚,可曾听说过?”
和珅略一沉思,道:“嗯,他是大家,我都有耳闻,‘南袁北纪’说的可就是他?”
吴省兰点头微笑道:“看来你不是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主儿,我没看走眼。”
袁枚的文笔与当时的大学士纪昀纪晓岚齐名,袁枚在江宁,纪昀在直隶,有“南袁北纪”之号,可见名声之盛。
这是如雷贯耳的名字,和珅似乎眼睛被点亮了,问道:“袁师傅现在官居何职?”
“他在三十三岁父亲病亡守丧后,就弃官养母了。不过他学问很大,许多人仰慕但难得一见,今天是你们的幸事。”吴省兰回道。
“哦,真是孝子,学问与人品都该是我辈学习的。”和珅眼里的光暗了一下,又附和道。
门帘一闪,吴省兰带着和珅、和琳进来,只见袁枚坐在檀木椅上,身材不高,但身板直,跷着脚儿,加上两眼精光四射,自有一种随意的威严。和珅、和琳打千行礼道:“学生和珅、和琳给师傅请安。”
袁枚眼前一亮,这两个面容丰俊的孩子果然都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与先前自己所看的八旗学生不同,心中顿生喜爱,道:“坐坐坐,咱们不拘礼。”
和珅忙将自己作的一篇八股文递上去,请袁枚指教。袁枚扫了一眼,道:“这是愚人心智的玩意儿,且抛下,咱们边喝茶边聊天。”和珅急忙把八股文收了,藏在袖子里,也晓得今日遇上一个怪师傅。
袁枚问了兄弟俩家世近况,又谈所学,特别是和珅对蒙、满、藏、汉四语的精通,又是赞叹,又是唏嘘。谈到诗词,有意考考两人的学问见解,问道:“北国之秋,让人心生颇多感慨,你们记得哪些古人诗词,可以契合你们心境?”
和珅略一思考,道:“‘山明水净夜来霜,数树深红出浅黄’,我见过西山红叶,觉得这两句颇为传神。”
这是唐代刘禹锡《秋词二首》中的句子,化繁复为简单,笔意精炼。
袁枚点点头,随口吟出两句道:“‘多少绿荷相倚恨,一时回首背西风’,比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