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溪镇的年,总裹着最稠的烟火气。这一年的年,于苏、沈两家而言,圆满得竟像一场好梦——念安已亭亭成人,沈砚自边关平安归乡,再无关山阻隔、风尘扰攘,一大家人安安稳稳,守了个真正的团圆年。
除夕那日,天刚擦黑,苏家小院便张灯结彩,红彤彤的灯笼挂满檐角,暖光漫在青石板路上,连风都软了几分。
苏承安抱着胳膊,笑着朝沈敬之抬了抬下巴,语气熟稔又轻快,还轻轻撞了下他的胳膊:“我说老沈,这么多年,多少次都是我们家灶上忙,你们坐着吃。今日难得团圆,你可得露一手,好好招待我们一回。”
沈敬之觉得是个好主意,朗声应下,伸手拍了拍苏承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那有何难!今日便由我掌勺,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也算是给主家大人尽尽心!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眼角眉梢都是坦荡爽朗,苏承安拿起手指了指他,沈敬之也回了个打趣的笑,相熟十几年的情分,这般玩笑话听着只让人觉得十分亲近。
沈敬之挽起袖子便往厨房去,柳氏见状也跟着起身,伸手就要去拉他的衣角,想进去搭把手:“我也来。”刚走到门口,便被沈敬之轻轻推了出来,掌心抵在她的胳膊上,力道温柔得很。“你别进来,”他语气软和,眼神里满满的心疼,伸手替她拢了拢衣襟,“灶间油烟大,你身子素来弱,呛着了可不好。你在外头坐着喝茶等着便是,这里有我。”
柳氏无奈地嗔了他一眼,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只得笑着应好:“那你可得小心些,可别烧了锅。”说着,才退回廊下,目光往厨房门口瞟了瞟。
沈砚见状,也跟着起身,快步走到沈敬之身边,伸手接过他手里刚拿起的菜篮子:“爹,我来给你打下手。”不等沈敬之推辞,他已利落地挽起衣摆,跟着进了厨房。
玄色身影在灶间穿梭,沉稳利落,切菜的动作干脆,还不时侧头听沈敬之吩咐,递个盘子、添点水,默契十足,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人照拂的少年。
廊下顿时清闲下来。
林婉娘早备好了热茶,给大家各倒了一杯,推到他们面前,还特意轻轻碰了碰柳氏的手:“快尝尝,刚沏的暖茶,驱驱寒。”
几人围坐一处,窗棂外飘着细碎的雪沫,沾在院角的结香花枝上,白绒绒一层。屋内暖炉烘着,茶香袅袅,视线望出去,是静悄悄的雪色,与屋内的暖意相映,温柔得能化进骨子里。
柳氏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檐角一盏盏晃悠的红灯笼上,眼尾漾着软笑,转头看向林婉娘和念安,语气带着几分雀跃:“这么好的夜,干坐着也无趣,不如我们剪窗花吧?贴上红纸花,这年才算真正热闹起来。”
林婉娘眼睛一亮,立刻点头,伸手拉过柳氏的手,很是欢喜:“好啊,这个提议不错,我前几日还备了大红纸,还没开始用呢,等着我,我这就去拿。”没一会儿,林婉娘便拿着东西回来,递给柳氏,柳氏指尖灵巧,折一折,剪几刀,轻轻一摊,便是一朵盛开的梅,还转头递给念安看:“你看,这样剪,花瓣就饱满了。”念安凑过去,仔细瞧着,轻轻点头:“沈伯母手真巧,比我剪的好看多了。”
林婉娘剪的是如意纹,圆润讨喜,剪好一个,便递给柳氏:“你瞧瞧,我这如意,能不能讨个好彩头?”柳氏接过,放在灯下仔细看了看,笑着点头:“好看,寓意也好,贴在窗上,来年定能事事如意。”
苏承安有模有样的剪出了个“福”字,高兴地说:“你们看,我这个剪得多好,到时候贴到咱们家门口上,多喜庆。”
几人正剪得入神,厨房里已飘来阵阵菜香,沈砚隔着门喊了一声,声音清亮,还带着几分笑意:“菜差不多了,可以摆桌了!娘,念安,苏伯父,苏伯母,快过来吧!”
沈敬之解了围裙,擦着手出来,一眼就看见一桌子红纸花样,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伸手拿起一张红纸,凑到柳氏身边,语气带着几分不服气:“哟,这么热闹?我也来凑个热闹!”
柳氏抬眸瞥他一眼,嘴角压着笑,伸手轻轻拍了下他手里的红纸:“你?你可别把好好的红纸都糟践了,上次剪个福字,剪得跟歪瓜裂枣似的。”
“嘿,小瞧人不是?”沈敬之捋起袖子,故意板起脸,却藏不住眼底的笑意,拿起剪刀递到柳氏面前,“你看着,当年我也剪得有模有样,今日就让你见识见识!”
众人都笑着看他,苏承安靠在椅背上,朝他喊:“老沈,可得好好剪,剪不好,罚你多喝两杯酒!”沈砚也从厨房出来,笑着看向父亲,眼底满是期待。
只见他一本正经对折,眉头微微皱着,小心翼翼地拿着剪刀咔嚓几下,剪得格外认真,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柳氏剪的花样,再低头继续剪。可等他再一展开——好好一张红纸,被剪得歪歪扭扭,别说花样,连个规整形状都没有,活像一团乱麻。
一屋子人“噗嗤”一声笑了。林婉娘笑着捂住嘴,念安也笑得眉眼弯弯,连沈砚都忍不住弯起唇角,眼底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沈敬之自己也愣了,挠挠头,脸上露出几分窘迫,转头看向柳氏,语气带着几分辩解:“这、这纸不听话,太滑了,是纸的问题,不是我手艺不行。”
柳氏忍着笑,从他手里拿过那团“失败品”,剪下一小条红纸,沾了点桌上的热茶,伸手就轻轻贴在了沈敬之的额头正中,指尖还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语气温温的,带着几分嗔怪,几分软意:“让你逞能,罚你贴个红条子,当个福字,讨个吉利。”
沈敬之也不恼,反而故意板起脸,一本正经朝众人拱手,还故意挺了挺胸膛:“那诸位,可看好了,我这是‘独家福字’,别人想要还没有呢!”
这下连一向沉稳的苏承安都笑得直拍膝头,伸手拍了拍沈敬之的肩膀:“老沈,你这福字,我还是头一回见,估计全青溪镇就你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