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宜中,梧桐叶还没开始黄。
晚自习第二节课后,教学楼里有二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走廊上三三两两站着人,有人倚着栏杆聊天,有人结伴往小卖部跑,笑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沸反盈天。
许歇从厕所出来,没往人多的地方凑,转身拐进了楼梯间。
他打算去操场边上那棵老榕树下坐一会儿。
那是他上个学期偶然发现的去处——操场东侧的铁丝网有个不起眼的缺口,翻过去就是老榕树的背后,树荫密得漏不下多少月光。他在那儿坐了大半个学期,从没遇到过第二个人。
今晚的月亮很好,清凌凌的,像冻在深蓝色玻璃里的一小块冰。
许歇从铁丝网缺口钻过去的时候,裤脚被铁丝勾了一下,他没在意,扯了扯,在老位置坐下。
榕树的气根从枝干上垂下来,在他身后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从这里望出去,能看见教学楼灯火通明的窗户,一格一格,像蜂巢。
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那些窗户。
四楼最左边那间,是高三八班。
教室里有个身影正站在窗边,隔着玻璃,看不清脸,只看见一个侧影的轮廓——肩线挺直,微微垂着头,似乎在看书,又似乎在发呆。
许歇收回目光,没再往那边看。
他知道那是谁。
八班的周屿白,年级第一,学生会的学习部长,据说钢琴十级,据说会三门外语,据说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这些“据说”许歇都是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他自己和周屿白没有任何交集。他们的教室隔着一层楼,他们的世界隔着一整条银河。
他只是偶尔会在食堂或者走廊上远远看见那个人,被一群人簇拥着,永远温和地笑着,永远得体又疏离。
许歇对这种天之骄子没什么兴趣,也没什么恶感。他们活他们的,他活他的,井水不犯河水。
挺好。
他在榕树下坐了十分钟,听了一会儿远处的嘈杂,起身往回走。
穿过铁丝网缺口的时候,他无意间往围墙外瞥了一眼。
宜中的围墙外是一条小巷,白天有学生抄近道,晚上就没什么人了。巷子很窄,两边是老居民楼的背面,墙皮斑驳,电线乱糟糟地盘在头顶。
此刻,巷子里站着几个人。
许歇本来只是随便一扫,但余光捕捉到的画面让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四个人。
三个站着的,围成一个半圆,把另一个人堵在墙边。
被堵着的那个人背靠着墙,看不清表情,但那身校服许歇认得——宜中的夏季校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衬衫下摆规规矩矩地扎进裤腰里,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手腕。
白的,在昏暗的路灯下几乎发光。
许歇站在铁丝网的阴影里,隔着二十米的距离,看着那个画面。
三个混混模样的人,有一个叼着烟,有一个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夜色里看不清。
被堵着的人一直没有动。
没有挣扎,没有逃跑,没有喊叫。
就那么靠着墙,一动不动。
许歇应该走的。
他的大脑非常清楚地告诉他:这不关你的事。这几个人他一个都不认识,被堵着的那位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他只是一个高三生,没背景没靠山,单薄得像张纸,冲上去除了多添一个受害者没有任何意义。最好的选择就是转身,回教室,当什么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