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刚刚,邱先生被发现于家中去世。而根据入户监控,最后一个进入他房间的人是您,谭女士。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我们还希望您来西山桥街道派出所一趟,我们想瞭解一些情况。。。。。。
谭子墨感觉自己好像在经歷一场没有打麻醉的开颅手术。有人拿着和她手臂一样粗的钉子敲开她的头骨,然后把滚烫的铁水浇进她的脑子里。她头晕目眩,随即视野像是被突然关了灯的密封房间,彻底漆黑一片。
片刻之后,当视野恢復正常,她就这样发现自己坐在几天前归国的航班上。
她唯一知道的是,她没能阻止邱野的死亡,又一次。
如果谭子墨没有忘记派出所给她打电话这件事,现在的情况对她来说可能还会更清晰明瞭一些。
警察在电话里说她是最后一个「进入」邱野房间的人。可她那天晚上连那栋房子的大门都没有迈进去过。那么,进入邱野房间的另有其人,并且,这个人直接或间接地与邱野的死亡相关,如果警方所调出的监控属实,难道这世界上还有第二个谭子墨?
此刻,刚刚穿越,走下飞机时被台北闷热的空气彻底包裹得喘不过气来的谭子墨完全没往这边想。她的脑海里灌满了对这熟悉的憋闷气息的厌恶和愤懣。她双手颤抖着,在和父母通完电话之后打开了line,点开他们四人现在叫做「谭老闆回归」的群组,憋住最后一点力气推掉了她原本约在了明天晚上的聚餐。
她不能再这样毫无意义地回圈下去了。她需要去做点改变,无论什么都可以、哪怕只是走错一小段路,哪怕只是走错一釐米,她所经歷的时空应该就和上一次不一样了吧?
谭子墨浑身依旧止不住地颤抖。她无意识地被一同下飞机的旅客推搡着向前走,在即将到达行李转盘时停住了脚步。
谭子墨闭上眼睛。她已经太久没有穿越了,更不要提这样接连穿越——更不要提在接连目睹或听闻自己最好的朋友死亡之后穿越。思绪至此,她的呼吸又开始急促起来。她到底该怎么做?眼睛眯开了一条缝,她小心翼翼地将脚步向右多迈了半米。
她上一次下飞机之后是怎么走到行李转盘区的?她或许是直接过去取行李了。。。。。。她有在取行李之前去卫生间吗?谭子墨已经不记得了。
那么这次就让她去一趟卫生间吧。
这样是不是就算是做出改变了?
她的人生会不会成为一场蝴蝶效应——因为谭子墨在取行李之前去了一趟卫生间,导致第三次世界大战爆发。
谭子墨的思绪很乱。她发愣地看着自己曾经走过一遍的机场,躲开了上一次就在卫生间门口吵架的一男一女,又目睹了上一次就没找到行李的男人,然后在走入机场到达大厅的那一刻,拥抱了她的母亲。
一切都是她熟悉的味道。。。。。。
落地时是下午。六月的台北已经异常燥热,天不太透亮,蒙着一层薄薄的云,好像在游乐园里被孩子扯开的棉花糖。她出了些汗,于是把在飞机上保暖用的连帽衫脱下来,空落落的脖子上汗液立刻被风蒸发乾净,又引来了一阵寒意。鸡皮疙瘩爬上来,谭子墨打了个冷颤,摸了摸自己的t恤领口,总觉得那里缺了什么。
谭子墨甩甩脑袋。她现在没有精力去想这些。她需要去做出一些改变,一些。。。。。。
她无意识地按开了「谭老闆回归」群组。此刻,针对她爽约明晚聚餐的资讯,只有许若彤回復了,说你好好在家休息吧,毕竟刚回来还要倒时差,我们改天再聚。
谭子墨沿着聊天记录往上滑动了很久才终于看到邱野的头像。他已经很久没有在群里发言了。谭子墨恍惚地点开他的头像。在她的记忆中,邱野从没换过头像,还保持着他们刚相识的样子。她点开头像放大,是《银魂》里坂田银时背影的截图。邱野不用社交软体,他的line介面上也没有发过动态,好像他这个人从没存在过。
谭子墨凝视着那空白的介面出神。
第二天晚上原本相约的聚餐时间,她驻足在「两天前」刚来过的邱野家门前。她敲了很久的门,久到她以为家里没人。就在她抬脚准备离开的那一刻,门开了。开门的是个陌生的男人,语气不耐烦地皱起眉头问,你哪位?找谁?
谭子墨被他这气势汹汹的模样吓了一跳,吞咽了一下,然后说,「我是邱野的朋友,来找他的。」
男人脸上的不耐烦非但没有消去,还加上了一层慍怒。他的视线还是死死扎在谭子墨的脸上,头却摆开了一个角度,抬着高音怒吼:「邱野,有人找你!」
见没人回应,男人又后退了几步,去到离大门最近的那扇房间门前狠狠拍了两下:「喂,邱野,来找你的,你怎么不来开门?!」
片刻之后,房间门开了,邱野的脸从一点点扩大的门缝里探出来。看到谭子墨的瞬间,他那双上挑着的眼里溢满了震惊,脸上却没摆出什么表情。他下顎紧绷了几分,舔了下嘴唇然后打开门说,不好意思。
男人没说话,「嘖」了一声,沿着没开灯的漆黑走廊走到尽头,鑽进自己的房间去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留下谭子墨和邱野面面相覷。
「那是你的室友吗?」谭子墨问了一句答案不自言明的问题。
邱野点点头,把她让进了自己的房间。
房间不大,却还算宽敞,八成也有傢俱不多的原因。房间一角摆了一张一米宽的黑色简易床架,旁边一个棕色油漆几乎掉光的衣柜,靠门的墙边一张宜家的白色餐桌当做写字台,上面杂乱地码放着敞开的笔记本、吃剩的外带餐盒、碎头发一样纠缠在一起的数据线,被压扁的烟盒里还剩一半的烟洒出来,中间像是群山环绕的山谷里坐落着表面沾满蜿蜒油污的惠普笔记电脑。因为是客厅改造的卧室,房间唯一说得过去的,便是两扇朝南的大落地窗。窗外的楼群恰到好处地露出远处的山峦,在夜空之下依旧清晰可见。
这天晚上的天气有这样晴朗吗?谭子墨迟疑了。她只记得那晚包裹住她的闷热空气,好像把水堵在她的每一颗毛孔里。。。。。。
她环顾四周,又指了指桌子说:「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邱野答非所问道,是啊。
谭子墨回答:「你以前从不抽烟啊。」
邱野耸耸肩:「以前也没那么多烦心事啊。」
谭子墨沉默片刻,又道:「你和你室友关係很差吗?」
她很想说,你之前和梁宇晨同住一个宿舍的时候关係不是很好吗?然后她很快意识到,这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是梁宇晨,再然后她继续告诉自己,现在的梁宇晨或许也不是梁宇晨了。
她的思绪被自己拉回到了此行前来的真正目的上,可邱野的脸爬上一股稍纵即逝的烦躁,从她身旁绕过,眼神躲闪着问,「你不是不舒服吗?怎么跑这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