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宇晨的下一句话却在这个时候响起来。原本嘈杂的涮锅店里突然莫名静谧了片刻,就好像混乱的自习课上全班默契地意识到班导突然出现在教室后门的那个瞬间。
「我一直都这么讲,站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梁宇晨掷地有声地说,「如果一开始你的选择对了,后面的路会越走越顺。」
许若彤厉声回嘴——一如他们曾经那样,「我告诉你,你可不要太得意,小心乐极生悲。」
紧接着又是一阵同样诡譎的沉默。面前只剩下川味火锅的红色汤面上涌出无数个矮小的丘陵,吐出水汽把他们四人中间的空气填满,那让谭子墨突然想起她大三那年和邱野去看《新天堂乐园》之后吃的那顿火锅。
那时候他们之间也有这样的雾气,情景如出一辙。
会不会一切都有所预兆?她好像进到了一个奇怪的轮回。。。。。。她眨眨眼,突然感到头晕脑胀,一股多年没再有过的恐惧涌上心头。
他们的座位依旧靠窗,谭子墨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看到,但即便她没有转头,也能从馀光里看到他们旁边的玻璃上映出了清晰的一个女人的身影。
窗外的天黑尽了。那天晚上温度很高,知了都早早出来站岗。谭子墨伸出手来指尖碰到窗玻璃上,留下几个椭圆形的白色的印记,然后它们再慢慢地、慢慢地消逝。
玻璃上的女人随之消失了。谭子墨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清晰地感到时间暂停了片刻,伴随而来的是无可言说的恐慌。她害怕自己在多年后再一次坠入一场没头没尾的穿越。她已经太久没经歷过这个了,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所幸是没有。她依旧坐在那里,只可惜下一个瞬间站起来的是邱野。那人狭长而上挑的双眼甩进过长的刘海里,好像一直躲在阴影里窥伺敌人的狐狸。他的瞳孔被遮在阴影之下。那让它们看上去更黑了。这世界上会有人有这么黢黑的瞳孔吗?好像被打上了某种哑光膜,根本不具备反光的能力。
他站起来的动作很猛烈,料碟被撞倒。那再一次让谭子墨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恍惚间,邱野已经伸出手来,一拳打在了梁宇晨完美无缺的鼻樑上。
「哐!」一声闷响。
梁宇晨的眼镜歪了,鼻托戳破了眼角,流下如泪水的血。
「别以为没人记得你以前做过的那些狗屁好事。」邱野恶狠狠地骂道,「我看你还得学会什么时候该闭嘴。」
闹出来的动静惹得相邻的几桌食客都紧张起来,无数目光瞬间聚焦在他们这张桌上,好像被放大镜汇聚到了一点上的阳光,顷刻间就要把他们这一桌点燃。他们三人都被吓傻了,而谭子墨心中的疑惑更是顺着她的每一寸皮肤从尾椎骨爬到脑袋尖儿上。她刚想发问,邱野便迈开步子疾驰着离开,很快便消失在晚餐时间热闹非凡的餐馆的烟火之中。
食客们的交谈声、碗筷的碰撞声在片刻之后再次四起的时候,许若彤张罗着叫来服务生,又慍怒地开口骂道,「梁宇晨,我早告诉你——」
谭子墨却站了起来。她挤着许若彤椅子后面狭窄的空间,「餵,你要干嘛去?」对方这样问道,而谭子墨置若罔闻。
许若彤和梁宇晨都在后面喊她,可她只是随着心跳迈开颤抖的步伐,沿着混乱而缠绊着不同味道的餐馆过道飞奔而去。几秒之后,她闯入闷热的夜色里。
时间还未过六月,夏天就已经这样热了吗?她不清楚。空气好像挤在一起,把她塞进了罐头里。它们被一双无形的手攥着,试图从中挤出一些水来。知了扯着嗓子悲鸣。谭子墨的凉鞋在脚底板下打滑。她看到邱野就在不远处和她相隔了几十米远的地方。那个人瘦高的身影彷彿已经和粘稠的夜晚融为一体。
「邱野!」她张开嘴,热气涌进喉咙,可她还是努力地喊出声来,试图和知了一决高下。
「邱野!」她再次喊道。
可邱野的背影好像亡魂。
「等等我!」她迈开步子跑起来,然而不知为什么,她无论如何都没办法与明明就在前方不远处疾步的邱野拉进距离。
谭子墨的喊声随着她的奔跑逐渐乏力,她喘息着,继续在这夏夜无比热闹的街道上飞奔。邱野好像离她更近了一点,又好像没有。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这条街道永远没有尽头。交叉路口处,信号灯的红色从没有变过,它像是这海绵一样的空气里,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大门上的警示灯。
「邱野——!」她再一次使出浑身的力量怒吼出来,「你快停下来!」
邱野刚巧走到十字路口的位置,他好像终于听到了谭子墨的喊声,在踏上人行横道的时候,转头瞥了她一眼。倏然间,谭子墨觉得自己终于能够接近他了,随着她疲倦的步伐,邱野不再是个可望不可及的海市蜃楼,而是逐渐在她的视野里一点一点放大、放大。。。。。。
「邱野!等等我,到底发生了什。。。。。。?」
一声巨响回荡在原本熙攘的街道上。在那个瞬间,一切却彻底沉寂下去,好像一场被突然静音的电影。谭子墨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心跳,她脚步磕绊,在平整的石板路上摔倒。膝盖磕在地上,同样还有手掌,灰尘和石子陷进她皮开肉绽的伤口里,可她只顾得抬着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岔路口的一切。
信号灯还红着。一辆轿车就这样闯到路中央,它此刻已经停下来,驾驶座却空无一人。轮胎和路面剎车时的摩擦声划破了胶水一样的夜空,久久在这囚牢里盘旋着。一个人躺在距离车头七八米远的地方,他的头骨被撞破了,形状奇怪地凹陷下去,脑浆拌着血液喷洒了一地。他的身体扭成麻花一样躺着,已然成为一片毫无生气的死肉。他的上半身仰躺着,衝撞的力量却让他的脊柱断裂开,两条腿缠了两圈,脚尖磕在地上。
最后的这一段路谭子墨是爬过去的。她的眼泪和鼻水混在一起,还有被回荡着的撞击声、摩擦声和尖叫声刺破的空气里扑面涌来的水汽,全然困住她的整个身体。然而即便她的视野被彻底笼罩,即便它彷彿已经失灵,她还是能看得清清楚楚——那具躺在地上的邱野的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