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给他的,不过是几棵树上挂着的歪瓜裂枣,做做样子。孔阙的折扇掉在了桌上。你说什么?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提前摘走了?那是谁——说到一半,他自己反应过来了。能在蟠桃园里畅通无阻的,除了王母娘娘和她手下那帮仙女,还有谁?王母?孔阙的声音低沉下来。没错。重光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让猴子进去当替死鬼,吃几颗早就准备好的诱饵桃,然后等七仙女去摘桃的时候发现桃子没了——这口黑锅就稳稳当当的扣在了猴子头上。玉帝有了理由发兵,佛门有了借口出手,猴子被压在五行山下,所有人皆大欢喜。重光放下空杯。你觉得,这种地方,咱们还能随便去薅?孔阙沉默了。他不是傻子。相反,他很聪明。只是平日里那副纨绔的做派,让人经常忽略了他骨子里那股从孔宣那儿继承来的敏锐。你的意思是,蟠桃园从来就不是什么果园。孔阙慢慢说道。那是一个陷阱。一个随时可以启动的、用来钓鱼执法的陷阱。谁进去谁倒霉。重光点头。上面的人没有一个是傻子。玉帝不傻,王母不傻,连那个整天装老好人的太白金星也不傻。他们放在明面上的东西,一定是算计过的。你以为你薅到了羊毛,其实人家把你的底裤都看穿了。孔阙拿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那咱们以前去酒窖、去百草园——那些是小打小闹,他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重光摆了摆手,但蟠桃园不一样。那是天庭的命根子,是控制群仙的核心筹码。碰那个东西,就等于是在跟整个天庭作对。猴子敢碰,是因为他天不怕地不怕,而且他本来就是剧本里的主角,怎么闹都有人给他兜底。咱们不一样。重光看着孔阙。咱们是配角。配角要是抢了主角的戏份,那就不是薅羊毛了,那是找死。大殿内安静了片刻。连一向面无表情的白璃,也微微侧了一下头,看了重光一眼。孔阙靠在椅背上,折扇合拢。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孔阙点了点头,语气里少了几分平日的嬉闹,多了几分沉稳。蟠桃园不碰了。但弟弟,你告诉我——他坐直身子,看向重光。那咱们的羊毛,从哪薅?重光笑了。他从怀里掏出那张以经写了密密麻麻批注的八十一难参与计划表,在桌上摊开。表哥,你听说过一个地方吗?叫平顶山。孔阙低头看着那张表。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标注着鲜明金色的节点上。平顶山莲花洞?万人迷离开平顶山,只身来到那直播间?!”“????!!!!”表哥是直男吗?重光大为震惊。没错。不过他很快将其甩着脑后,嘴角勾起了那个标志性的、让人看了就知道没好事的笑容。那才是咱们真正的舞台。他拿起一颗从孔阙带来的篮子里顺出来的野桃子,在掌心抛了两下。而且——不止平顶山。他的手指沿着那条金色路线缓缓滑过。这条路上的八十一个点,每一个都是一座金矿。只要咱们的手法够细,脚步够轻——重光咬了一口桃子。汁水四溅。这三界的羊毛,够咱们薅到天荒地老。孔阙看着他那副胸有成竹的样子,忍不住也笑了。他端起酒杯,与重光碰了一下。那就等你的戏开场。到时候缺群演,记得叫我。两人相视而笑。云楼宫。李靖的府邸今日格外安静。那位托塔天王刚被玉帝叫去议事,走的时候还特意把玲珑宝塔挂在了大门口的柱子上。意思很明确。老子不在家,但塔在。谁敢造次,自己掂量。哪吒站在后院的练功场上,盯着那根挂在柱子上的塔,嘴角抽了抽。真有你的。他转过身,继续练拳。拳风凌厉,带着肉眼可见的赤红火光,每一拳打出去都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灼热的痕迹。但这拳法打着打着就变了味。越来越快,越来越猛,越来越不讲道理。到最后,他以经不是在练拳了,而是在泄愤。轰!一拳轰在练功场中央那块万年玄铁铸成的靶石上。靶石纹丝不动。但哪吒的拳头上渗出了血。嘶——他甩了甩手,看着指节上那道渗血的裂口,脸上没有痛苦的表情。莲花化身,没有痛觉。但他知道自己受伤了。他什么都知道。就是控制不住。又走火入魔了?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墙头上飘了下来。哪吒猛的抬头。,!只见重光翘着二郎腿坐在围墙上,手里端着一碟子花生米,正往嘴里一颗一颗的扔。嘎嘣。嘎嘣。嚼得那叫一个香。大哥?哪吒一愣,随即皱起了眉。你怎么进来的?门口那塔——那破塔管得了你,管不了我。重光从墙头上跳下来,稳稳的落在哪吒面前。他扫了一眼哪吒那只还在滴血的拳头,又看了看远处那根挂着玲珑宝塔的柱子。叹了口气。来找你看看。顺便检查一下功课。他把那碟花生米往哪吒手里一塞。先吃点东西。你这样空着肚子打拳,打得再狠也是白搭。哪吒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碟花生米。颗粒饱满,裹着一层薄薄的红皮,上面还撒了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香料粉末。闻着有一股子麻辣味,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香。是重光的手艺。他认得这个味道。上次在观星台喝酒的时候,就是这碟花生米下的酒。哪吒的喉结动了动。他没说话,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嘎嘣。麻辣的味道瞬间在舌尖上炸开,紧跟着是一股温热的灵力顺着喉咙滑下去,在丹田里化作一阵暖流。加了料?哪吒嚼着花生米,声音含糊。废话。那是用兜率宫的炉灰炒的。重光一屁股坐在靶石上,背着手,晃荡着两条腿。里面掺了一丝南明离火的余温,再加上点太阴月华粉调和。吃下去能温养经脉,顺便帮你把刚才打拳打岔出去的法力给收回来。哪吒又吃了两颗。果然。刚才因为暴走而涌向四肢百骸的狂暴法力,在那股暖流的牵引下,缓缓回流丹田,重新变得温顺。重光拍了拍旁边的靶石。哪吒犹豫了一下,在他旁边坐了下来。两人肩并肩坐在那块被哪吒锤了无数次的靶石上,脚下是碎裂的青砖,头顶是离恨天永远不会落山的太阳。重光从怀里掏出系统友情提供的《万法不侵》的手抄本。已经被翻得很旧了。上面还沾着几个油指印。练到哪了?哪吒接过手抄本,翻到了其中一页。第三层。万法不侵的第一重境界,心如止水感觉怎么样?感觉……哪吒沉默了一会儿。白天还行。按照你教的法子运功,体内的法力确实变得纯净了很多。对外来法术的抗性也提升了不少。上次我爹拿那个塔在我脑袋上比划了一下,虽然还是疼,但没以前那么疼了。那晚上呢?哪吒的手指攥紧了手抄本的边角。晚上不行。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一闭上眼就会做梦。梦见以前的事。梦见陈塘关。梦见……他没有说下去。但重光知道他想说什么。梦见削骨还父。梦见削肉还母。梦见那个把他逼到走投无路的父亲。梦见那座压了他几千年的塔。每次梦到那些东西,体内的法力就会失控。心如止水的状态瞬间崩溃。然后第二天醒来,之前的修炼成果就报废了大半。哪吒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那是一种以经习惯了痛苦、甚至懒得为痛苦而痛苦的麻木。重光听完,没有急着说话。他从碟子里捏起一颗花生米,对着阳光照了照。那颗花生米圆滚滚的,表皮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红光。很普通。普通到放在地上都没人会多看一眼。哪吒。你知道心如止水为什么叫心如止水吗?哪吒抬起头,看着他。因为水不是没有波澜。重光把那颗花生米放回碟子里。水一直都有波澜。风吹过会起涟漪,石头扔进去会炸开水花,就连水底的鱼游过去,水面都会跟着晃两下。但为什么咱们说水是的?因为不管波澜多大,它最终都会恢复平静。重光转过身,看着哪吒的眼睛。你的问题不是情绪太多。你的问题是情绪来了之后,你不知道往哪放。所以它只能在你体内乱窜,冲击经脉,扰乱法力。就像一锅烧开的水,没有出气口,迟早得把锅盖掀了。哪吒皱着眉。那怎么办?总不能不做梦吧?梦照做。重光竖起一根手指。但你得给自己找一个。锚点?没错。就像船停在港口,得抛一个锚,才不会被浪冲走。重光用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你的情绪就是那片海。风浪来的时候,你没办法让海停下来,但你可以抛一个锚,把自己固定在那儿,不让自己被卷走。这个锚,可以是一个画面,一个声音,一种味道——任何一样能让你瞬间从暴怒中冷静下来的东西。比如你师父太乙真人的脸。比如花果山那棵大桃树的样子。比如你妈……算了,这个不太合适。,!重光赶紧跳过了这个雷区。总之就是一样东西。一样你一想到就觉得安心的东西。每次愤怒的时候,每次法力要失控的时候,你就在脑海里紧紧抓住这个锚。它不会让你的愤怒消失。但它能让你在愤怒中保持清醒。清醒了,法力自然就稳了。法力稳了,心如止水的状态自然就不会崩。哪吒听完,陷入了沉思。他低着头,目光落在手里那碟花生米上。锚点。一样让他觉得安心的东西。他想了很久。在陈塘关的记忆里翻了又翻。在天庭这几百年的日子里找了又找。师父太乙真人的脸?不行。想到师父就会想到莲花化身,想到莲花化身就会想到为什么要重塑肉身,想到重塑就会想到削骨还父。绕回去了。那些在天庭认识的神仙?更不行。除了重光和孔阙,其余的一个个不是看不起他就是怕他,没有一个让他觉得安心。花果山的桃树?他又没去过花果山。想来想去。他的目光始终停留在手里那碟花生米上。麻辣味。桂花香。还有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南明离火的温热。那天在观星台上。也是这个味道。那是他在天庭过得最轻松的一个晚上。没有塔的阴影,没有父亲的训斥,没有周围人异样的目光。只有酒,花生米,和一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道童,跟他说你爹怕你。那四个字,比他这辈子听过的所有安慰都管用。那就想你给我做的那盘花生米吧。哪吒抬起头。他的脸上没有笑容,但眼神里有一种重光从未见过的东西。说不上是什么。可能是信任。也可能只是一种总算找到了一样不让我想打人的东西的如释重负。重光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得很真。不是他平时那种嬉皮笑脸的市侩笑容,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被人需要时才会有的笑。他拍了拍哪吒的肩膀。那以后每次来看你,我都给你带一碟。管够。哪吒没说话。只是把碟子里剩下的花生米全部倒进了嘴里,嚼得嘎嘣脆。重光从蒲团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功课检查完毕。锚点也找到了。接下来就是练。:()进化:野鸡也有凤凰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