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杀心
常言,人逢喜事精神爽,月到中秋分外明。
对这句俗话最有体会的恐怕就是蓝桂芳和田华建了。
再过几天就是蓝桂芳出嫁的日子,已经耽搁了两年的婚事终于就要大功告成了,能不叫人欢天喜地吗?
田华建此刻就行走在中秋的月光里,岁不及白天看得那么清楚,但还是能够分辨得出的。收获后的庄稼地空****的,一眼就能看出多远去,没有风路边的树就都静默着,杨树是杨树,柳树是柳树,楝树是楝树,椿树是椿树,偶尔一片果园黑黢黢地沉睡着。
虽然秋收也像麦收那般又收又种的,却不像麦收那般紧张。有经验的庄稼人说的人误地一时地误人一年说的正是麦收,是耽搁不得的。到了秋收就松快多了,有经验的庄稼人则说一月种一天收,哩哩啦啦地拖上一个月种,到收获的时候都会相差不了几天的。这样以来,麦收家家都会觉得缺人手,到了秋收只要家里有个人操心就行,反正收有收的机器,种有种的机器,只要动动嘴皮子就万事大吉了。田文贵两口子回来就够了,按说田华建就不需要回来了,可田华建还是亟不可待风风火火义不容辞地回来了。
田华建回来不是为帮他爸他妈收秋的,而是为蓝桂芳的婚事。
蓝桂芳的婚期是麦收的时候定下来的。
这次蓝桂芳定的对象是毛楼的毛新颜。对毛新颜,蓝桂芳说不上多喜欢,唯一叫她答应他的是他的鼻子。鼻子谁都有,没有鼻子咋出气儿哩?是人都要出气儿,出气儿就要用鼻子。毛新颜当然也要出气儿,当然也会有鼻子,不过外人看来看去都觉得毛新颜的鼻子普普通通平平常常简简单单的,一点儿也看不出毛新颜的鼻子有啥非同寻常的地方,不就是脸中间一个有两个窟窿的小肉球嘛,谁的鼻子不是这样的呢?可是,毛新颜的鼻子在蓝桂芳看来就是非同凡响,就是别出心裁,就是引人入胜,迫不及待痛改前非干脆利落地答应他也就是自然而然的事了。八月头儿两人一起去县城拍了婚纱照,其中有两张的主题都是毛新颜的鼻子,一张是蓝桂芳情不自禁爱不释手不能自已地捏毛新颜的鼻子,另一张是蓝桂芳情不自禁爱不释手不能自已地亲毛新颜的鼻子。除了拍进照片里,两人在一起说话儿的时候,蓝桂芳还时不时地对毛新颜的鼻子动手动脚的,捏捏,按按,点点,吻吻,蹭蹭……
田华建受不了了。他心里还是老调重弹的那个念头,决不能让蓝桂芳嫁给任何人!
可是,面对破罐子破摔死猪不怕开水烫皮厚不怕苍蝇多的毛新颜和蓝桂芳,田华建千方百计也无能为力,万不得已,他只好来了。
田华建不是来找毛新颜摊牌的,也不是来找毛新颜决斗的,他是来把毛新颜干掉的。
田华建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杀人,更不敢杀人,可他今晚还是要杀人。尽管他要杀的毛新颜既跟他没仇也跟他没冤,甚至连面儿都不怎么见过,可他竟敢色胆包天地娶蓝桂芳,那就非杀不可!
其实,田华建从来不知道该怎么对付蓝桂芳的对象,他二叔让他给蓝桂芳造谣而让对方悔婚一下让他眼界大开,原来真的有办法挡住蓝桂芳另嫁他人啊!所以,到了任鹏飞的时候他自然轻车熟路当仁不让大张旗鼓地如法炮制,没想到任鹏飞根本不吃这一套!那一回田华建真是忧心如焚肝肠寸断生不如死,谁成想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任鹏飞竟然发生意外被撞死了!这给了田华建不小的启发。也是打那以后,田华建就在心里暗暗发誓,谁要是不知好歹厚颜无耻百折不挠非要娶蓝桂芳为妻,那他就是不折不扣冥顽不化百折不回地找死!既然找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那就杀!
第一次要了别个的命是在田华建三岁的时候。当地说一个人慢腾就会说他一脚踩不死个蚂蚁。有人较真,认真地试了一下,别看蚂蚁那么小,一脚踩上去要不了一会儿蚂蚁就若无其事大大咧咧趾高气扬地从脚底下出来了。那人就服了,一脚还真踩不死个蚂蚁啊!有人分析说,是蚂蚁太小了,不容易踩住,当然踩不死。当时也在场的田华建根本不懂大人们说的意思,但蚂蚁他听懂了,因为地上确实有很多爬来爬去的蚂蚁。田华建就走过去抬起他小小的光脚板咔嚓一脚把蚂蚁踩死了。人们哄地笑了,笑刚才踩蚂蚁的那人连个小屁孩都不如。后来,谁再说别人一脚踩不死个蚂蚁的时候,立刻就会有人振振有词地反驳,谁说一脚踩不死个蚂蚁?田华建一脚就把蚂蚁踩得死透透的!
踩死个蚂蚁当然没啥大不了的,就算杀只鸡也没啥大不了的。可是,到了田华建这里还是被人说道了好一阵子,踩死蚂蚁是这样,杀鸡也是这样。
杀鸡本来没啥好说道的,谁家不杀鸡呢?而且杀鸡的日子多着了,二月二、端午节、六月六、中秋节、重阳节……到后来就不管年节不年节了,想吃就杀一只呗,反正家里养的有嘛。既然杀鸡没啥好说道的,换了谁杀鸡还不是一样?说是这样说,可到了田华建杀鸡还是不一样。
田华建第一次杀鸡是在十二岁的时候。
那天田华建正在村里跟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玩得不亦乐乎,一个孩子冷不丁地冒出来了。田华建这一垡的孩子多,随便找几个就能玩起来,根本不需要挨家挨户的叫,等玩起来自然陆陆续续就都来了。所以这个孩子突然冒出来并没有叫谁感到意外或者新奇,可他的到来还是让所有正在玩的孩子慢慢地停了下来,一起木木呆呆地看着他。这个孩子让大家发愣的不是别的,而是他正津津有味地啃着一个鸡腿。这个孩子本来正啃得孜孜不倦,一抬头冷不防发现所有的孩子都在垂涎三尺目不转睛跃跃欲试地看着他,就有些怕起来,嗷地叫了一声,一溜烟地逃掉了。
那孩子逃了,可那孩子孜孜不倦啃鸡腿的样子却深深地印在了田华建的脑海里。他当即疯了似的跑回家一通穷追猛打到底还是气喘吁吁旗开得胜趾高气扬地把自家的鸡抓住了。
抓到的鸡还是鸡,要想成为能够孜孜不倦地啃起来的鸡大腿,先得把鸡杀了,然后放在锅里煮才行。
田华建是见过大人杀鸡的,拿刀在鸡脖子上一抹,然后一手抓紧鸡的两腿,一手揪紧鸡头对准放在地上的碗里,鲜红的鸡血就呼呼地流进去了。等鸡血流干了,再把鸡放在热水里褪毛,开膛,就可以做出香喷喷的鸡肉了。
看大人杀鸡很容易,到了自己手里田华建才发现没那么简单。鸡根本不听他的,叫老实点不老实,叫站好不站好,叫抻脖子不抻脖子,还左顾右盼的,要是惹急了竟然还想叨他挠他!
施腾了一阵子,鸡还是奋起反抗,田华建就恼了,抓起切菜刀嘭地一下就把鸡头剁下来了。没了头的鸡脖子水一般呲呲地喷出血来,不一会儿满地就鲜红一片了。
裴玉梅从地里回来看到一院子血乎淋拉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差点吓倒了,直到看到一直看着倒在地上气息全无的鸡发愣的儿子才明白过来。
当天,田华建吃到了香喷喷的鸡大腿,并且也像那个孩子那样孜孜不倦地啃,但他身上也被他爸结结实实地揍了几巴掌。
后来有人听说了,给田华建编了一个俏皮话,叫做田华建杀鸡,血乎淋拉。
谁都以为那么小就敢动刀动枪的杀生,长大了一定敢宰大畜生,比如羊呀,猪呀,牛啊啥的。然而,长大了的田华建并没像人们想象的那样杀大畜生,除了逢年过节的杀只鸡外,偶尔杀只狗,别的就什么也没杀过。而杀鸡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杀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那就跟其他的人没啥两样了。
可是,现在田华建却是要杀人,要杀毛新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