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轮椅上,一直闭目不动的林溪,不知何时已经自己用手强撑着,抬起了头,取下了别在领口内侧的—小周提前准备好的备用微型麦克风,凑到了唇边。
她的脸色苍白得像透明,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身体因为极度虚弱和强撑而微微颤抖,仿佛下一秒就会散架。但她的眼睛,穿透混乱的人群,精准地、死死地锁定了台下那个她曾无比敬仰、如今却恨之入骨的恩师!
“林…林溪?”陈正明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僵在了原地,脸上的表情瞬间从暴怒变成了极度的、无法掩饰的震惊和一丝恐惧。
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在他计划中应该已经被处理掉、或者至少奄奄一息无法构成威胁的林溪,竟然会出现在这里。而且是以这样一种方式,这样一种状态!
“是我…您曾经最器重的学生…林溪…”林溪的声音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肺腑间挤压出来的,带着血气,却异常清晰,“我也很想问问您…您教导我的守护灵魂的秩序…就是通过隐瞒致命风险、篡改医疗数据、将活生生的人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实验品…来维系的吗?”
她顿了顿,急促地喘息着,仿佛随时会倒下,但眼神却更加锐利,直刺陈正明的灵魂:“您签署那份风险知情书的时候,您批准对苏念以及些编号案例进行清除的时候…您夜里能睡得着吗?听到那些冤魂在您耳边哭泣了吗?”
“闭嘴!林溪!你疯了!你这是被她们利用了!”陈正明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湿了他的后背,他试图打断林溪,声音却带着无法控制的颤抖和心虚。
林溪的出现和她的话,比苏晚的证据更具杀伤力!一个他亲手培养、代表着审查官公正形象的得意门生,在如此公开的场合,对他进行血泪控诉,这对他声誉和权威的打击是毁灭性的!
“利用?”林溪的嘴角扯出一个极其惨淡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让人心碎,“是啊…我被利用了,被您利用去捍卫一个建立在谎言和尸骨之上的虚假秩序,直到我自己也差点成为被您清除的不稳定因素…”
她猛地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苍白的脸上涌起一股不正常的潮红,苏晚立刻上前扶住她,泪水模糊了视线。林溪靠在苏晚身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对着麦克风,发出了她生命中最后的、也是最沉重的一击:“各位…你们都听到了,也看到了,这…就是你们信赖的、负责守护你们记忆的审查局最高负责人之一的真实面目!真相…就在这里!”
她的话音刚落,小周抓住这最后的混乱时机,按下了手中一个微型发射器的按钮。
瞬间,她提前准备好的、包含部分最关键证据截图和简要说明的数据包,通过她临时搭建的、极其脆弱的无线网络,强行冲破了议会大厅部分未加密的公共WiFi信道,如同病毒般,弹窗发送到了在场几乎所有连接了该网络的媒体记者和部分与会者的个人终端上!
一时间,会场里响起了一片片此起彼伏的手机、平板电脑提示音!人们惊愕地看着自己设备上弹出的、触目惊心的文件截图和陈正明的亲笔签名,惊呼声、怒骂声、不敢置信的议论声…彻底淹没了整个会场!
“不!这都是伪造的!是阴谋!”陈正明状若疯癫,试图冲上前抢夺离他最近的一个记者正在查看证据的平板电脑,却被那个记者厌恶地推开。他的下属们试图控制场面,但在群情激愤的记者和部分被真相震惊的委员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闪光灯如同密集的闪电,疯狂地闪耀在陈正明那张因恐惧、愤怒和绝望而彻底扭曲的脸上,将他最后的狼狈与丑态,永恒地定格。
成功了…她们成功了…
苏晚紧紧抱着几乎完全脱力、重新陷入昏迷的林溪,看着台下那片如同炸开锅般的混乱,看着陈正明那如同丧家之犬般的仓惶,泪水混合着巨大的释然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汹涌而出。
就在这时,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迅速包围了议会大厅!不是审查局的人,而是接到紧急报警、负责公共安全的特警部队!
“快走!”小周拉起几乎虚脱的苏晚,两人合力推着昏迷的林溪,趁着全场大乱、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正明和证据吸引的空档,沿着预先规划好的、靠近紧急出口的路线,奋力向外冲去!
身后,是陈正明歇斯底里的咆哮、记者们争先恐后的追问、以及特警部队冲入会场维持秩序的呵斥声…交织成一曲宣告旧秩序崩塌、真相终于得见天日的、混乱而悲壮的曲目。
她们冲出了议会大厅的侧门,重新投入外面那依旧滂沱的大雨之中。冰冷的雨水瞬间浇透了她们全身,却也让她们混乱灼热的头脑清醒了几分。
远处,张锐驾驶的越野车冲破雨幕,一个急刹精准地停在了她们面前,车门猛地拉开。
“快上车!”张锐吼道。
苏晚和小周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轮椅连同上面的林溪一起推上车,然后自己也狼狈地爬了上去。车门尚未完全关紧,越野车已经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巨大的水花,猛地窜入了茫茫雨幕之中,迅速消失在城市错综复杂的街道深处。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的轰鸣、车外疯狂的雨声,以及…林溪那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却顽强持续的呼吸声。
苏晚瘫软在座椅上,紧紧抱着怀中的林溪,感受着她生命的微弱跳动。她抬起头,透过布满雨水的车窗,望向议会大厅那逐渐远去的、在雨雾中模糊的穹顶。
那里,一场风暴已经掀起。而她们,带着伤痕与疲惫,也带着微弱却真实的希望,驶向了未知的、却终于透出一丝光明的未来。
记忆的洪流,冲垮了谎言筑起的高墙。而她们在废墟中紧紧相拥的身影,成为了这片浑浊洪流中,唯一清晰的、不屈的坐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