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跟德鲁德先生和我一起用餐吧。”
“如果这是命令,我当然会服从的,先生。”对方回答道,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
“我的天哪!”格鲁吉斯先生喊道,“这不是命令,这是邀请。”
“谢谢您,先生,”白扎德说道,“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奉陪。”
“那就这样决定吧。”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话,麻烦你到对面弗尼瓦尔会馆的餐厅去一下,请他们把摆放的餐具等等送过来。至于饭菜,请要一大碗他们现有的最热最浓的汤,还要值得推荐的最好的现成菜肴,来一盆腿肉(例如羊腿),还要一盆鹅肉,或者火鸡,或者菜单上正好有的小野味,什么都行——总之,任何现成的菜肴,我们一概欢迎。”
格鲁吉斯先生做出了这些宽大慷慨的指示,那口气就像平时念一份财产清单,读一篇课文,或者背诵其他任何的条文一样。白扎德先把圆桌摆好,然后就外出执行任务了。
“你看,”格鲁吉斯先生等文书走后,压低了嗓音说道,“我请他去置办伙食,或者说采购粮草,总是小心翼翼的。因为他可能会不高兴。”
“他好像很有主见,先生。”埃德温说道。
“有主见?”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哦,没有的事!这个可怜的家伙,你完全不了解他。如果他很有主见,就不会待在这儿了。”
埃德温心里想道:“真不知道除了这里,他还能有什么地方可去。”但他只是这么想了一下,因为格鲁吉斯先生这时已经背对着炉火的另一角站着,把肩胛骨靠在壁炉架上,撩起了衣服的下摆,准备跟他从容地谈话了。
“我并不是未卜先知,但是我猜想,你大驾光临寒舍是为了告诉我,你打算起程了——我猜想,那边已经有人在等着你——并且如果我对我保护下的小姑娘有什么事的话,可以托你代办,或者你想起了什么,要跟我打个招呼。埃德温先生,是这样吗?”
“我在起程之前来看你,先生,是为了向你表示敬意。”
“敬意!”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哦!当然了,不是因为着急吗?”
“着急,先生?”
格鲁吉斯先生本来打算显得精明一些——这可不是说他流露出了一丝一毫的这种感觉——他把身体跟壁炉靠得那么近,几乎有些受不了,仿佛要凭借着火力,把他的精明烤熟,让它充分发挥作用一样,就像人们凭借着火力,把精细的花纹印在坚硬的金属上一样。可惜他的精明一遇到客人镇定自若的脸色和态度,立刻不翼而飞了,只有炉火仍在继续燃烧。他呢,不免一怔,然后揉了揉额角。
“最近我到那里去过一次,”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一边整理着他的衣服下摆,“我刚才对你说,那里可能有人正在等你,原因就在这里。”
“确实,先生!是的,我知道咪咪在惦记着我。”
“你在那里养着一只猫?”格鲁吉斯先生问道。
埃德温的脸有些红了,他只得解释道:“我称呼罗莎为咪咪。”
“哦,原来如此,”格鲁吉斯先生说着,往下抚摩了一下头发,“这可是很亲热的称呼。”
埃德温看了他的脸一眼,不确定他是否真的反对这个称呼。但是埃德温看到的只是一块钟面,毫无表情。
“这是我给她起的小名,先生。”他又解释道。
“哦,”格鲁吉斯先生点点头说道。但是这种介于无条件赞成和有条件不赞成之间的独特的折中表现,让他的客人更加手足失措了。
“那么,咪——罗莎——”埃德温只得强作镇静,又开口说道。
“咪罗莎?”格鲁吉斯先生反问道。
“我本来想说咪咪,但是改变了主意。那么,她把兰德勒斯的事情告诉你了?”
“没有,”格鲁吉斯先生说道,“兰德勒斯,这是什么?一块地产?一幢别墅?一个农场?”
“是姐弟两人。姐姐在修女之家,是咪——”
“咪罗莎?”格鲁吉斯先生插口说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是罗莎的好朋友。那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先生,我想,罗莎可能向你形容过她,也许还介绍你认识她了?”
“两者都没有,”格鲁吉斯先生说道,“看,白扎德回来了。”
白扎德回来了,身后跟着两个男招待——一个慢悠悠的招待和一个手脚利落的招待。他们三个人随身带进来大量的雾,炉火得了这份新养料,烧得呼呼直响。手脚利落的招待把一切担在肩上送过来之后,又以惊人的速度和灵敏的动作摆开桌面,慢悠悠的招待却两手空空地来到这里,站在旁边指手画脚。然后,手脚利落的招待把带来的玻璃杯都擦得亮亮的,慢悠悠的招待则拿起杯子对着光检查。接着,手脚利落的招待飞也似的穿过荷尔蓬街,取了汤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然后又飞也似的去取冷盘,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然后又飞也似的去取羊腿和家禽,又飞也似的跑了回来,在这中间,还附带地跑来跑去,拿各种各样的器皿,因为他不时地发现,慢悠悠的招待把什么都忘记拿来了。但是尽管手脚利落的招待在寒风中穿梭奔跑,每次回来,还总会挨慢悠悠的招待一顿训斥,只是因为他把雾带进了室内,而且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等到这顿饭吃完时,手脚利落的招待已经忙得气喘吁吁,慢悠悠的招待却堂而皇之地卷起桌布,往腋下一夹,严厉地(如果不能说愤怒地)看着手脚利落的招待把干净的玻璃杯放在众人面前,然后向格鲁吉斯先生发出告别的眼神,意思是说:“你都看到了,一切都得归功于我,我应该得到报酬,这个奴隶什么都无权取得。”随即把手脚利落的招待推在前面,一同走出了屋子。
这就像是一幅拖拉官僚署、一切指挥机关和政府的惟妙惟肖的缩图。这是一小幅应该拿来挂在国家美术展览馆内发人深省的图画。
这场大雾既是导致这次豪华晚宴的主因,同时也为它提供了广泛的乐趣。听到门外路过的小文书打喷嚏,喘气,在砂砾路上跺脚,这些趣味大大地超过了享用厨师们烹调的名菜。慢悠悠的招待看见那可怜的手脚利落的招待走向门口,便打了个寒战,在他还没有开门之前,便吩咐他抓紧关门,这一情景是比糖渍苹果更为可口的开胃品。这里不妨顺便提一下,这可怜的年轻人把腿伸向门口时,表现出了最为优美的姿势,他总是在身体和托盘出门之前,早几秒钟把腿伸出门外(有点像伸出一根钓竿的样子),等身体和托盘出去之后,又总是使腿迟几秒钟出门,就好像麦克白的腿在送他离开舞台时,总得迟几秒钟下场,借以表现他对暗杀邓肯的迟疑心情一样。
主人走下楼去,取了几瓶酒上来,有红宝石色的、麦秸色的和金黄色的,都是很久之前在没有雾的国土上酿制的,后来一直在地窖中睡大觉。经过长期的休养生息之后,它们熠熠生辉,汩汩出声,主动顶向软木塞,帮助开启木塞的活动(就像囚犯向外猛推,帮助暴动者打开狱门一样),然后兴高采烈地一涌而出。如果P。
J。T。在1747年,或者他一生中的其他岁月,曾经喝过这样的酒,那么毫无疑问,P。J。T。一定是指“乐不可支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