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大厅的穹顶之下,三千盏水晶灯同时暗去。
黑暗中,只有舞台上的一束追光,落在我身上。
我赤足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温润的木质地板,头顶是金箔镶嵌的拱顶,那些音乐女神的浮雕在微弱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就像在屏息等待的侍女。
音乐响起的瞬间,我闭上眼。
这不是表演。
这是回家。
——
第一组动作是“洛水之畔”。我的手臂如柳枝般舒展开来,脚尖轻点地面,身体向前倾斜,仿佛在凝望一片看不见的水面。
台下鸦雀无声。
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三千多双眼睛,来自不同国度、不同种族、不同文化背景,此刻全部聚焦在我身上。
但我只看见洛水,
看见千年前那个传说中的女子,从波光中升起,衣袂飘飘,回眸一望——
那就是我。
舞蹈进入第二段,“惊鸿一瞥”。我的身体开始旋转,越来越快,裙摆如莲花般绽开。每一次旋转,都是一次时空的折叠;每一次停顿,都是一次神性的闪光。常人看不见的暗金色符纹在眉心间流转。
台下开始有轻微的抽气声。
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在看一个十七岁的中国女孩跳舞,但他们看到的,却不止是舞蹈。
乐池里,维也纳交响乐团的演奏者们也开始分神。首席小提琴手的弓在弦上顿了一下,他瞪大眼睛看着我,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奏出的音符正在与什么共鸣。
第三段,“云髻峨峨”。
我缓缓抬起手臂,指尖指向穹顶。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变轻,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眉心那点朱砂中涌出,流遍四肢百骸。我赤足下的舞台仿佛浮现漆黑的夜空,我每走一步,足生莲花。
台下有人站了起来。
不是一个人,是十几个人。
他们站起来,却不敢出声,只是怔怔地看着舞台,看着那个在追光中起舞的东方女子。
我的意识变得无比清明。我听见苏雪在后台上场的脚步声,听见她按部就班地准备着最后一幕的登场——
“宓妃回望曹子建”。
这是我们设计的高潮:我演洛神宓妃,苏雪客串曹植,在最后一刻的相遇与永别。
但我心里清楚,今晚的最后一幕,将不止是“表演”。
因为洛神,真的来了。
——
音乐转入慢板。
我站在舞台一侧,目光望向右侧的上场门。苏雪一袭青衫,扮作曹子建,缓缓走出。
她的步子有些紧——毕竟这是金色大厅,毕竟台下三千多人。但当她看见我的那一刻,她愣住了。
我冲她微微一笑。
那一笑里,有我作为曹鹤宁的鼓励,也有……别的东西。
苏雪的脚步稳了。她向我走来,目光中带着曹子建应有的痴迷与怅惘。
我们相遇在舞台中央。
我看着她——
这个从跟我一起长大的省轻纺子校女孩,我的小师妹,王教授的得意弟子,省艺术专科学院学生。
这个在307宿舍里傻笑着掏出周慧敏照片的女孩,这个此刻穿着古装、努力扮演着才子的女孩。
然后,我回头。
“宓妃回望曹子建”——这个“回望”,原本应该是对着曹植的方向,做一个回眸的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