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993年12月12日,酉时。
黔中大地寒风如刀,割过山梁,卷起枯草与雪沫。
大伯曹淳——生于1924年,本该执罗盘、踏龙脉的地师长子,在六十九载沧桑后,安详地依偎在老父颤抖的怀中,溘然长逝。
满屋悲声初如洪流,继而沉为呜咽,最终凝成一片冰冷雾气,在青砖瓦房的梁柱间缓缓弥漫。
死亡不是喧嚣的终结,而是秩序的开始。
大姐曹珍强忍泪意,用湿透的袖口狠狠抹去脸上水痕。
作为长女,她深知:此刻不是哭的时候。
她从樟木箱底翻出几张毛边白纸——粗糙、洁净,带着旧日浆糊的微酸气息。
依照擒龙村不知传了多少代的老规矩,她先将一张小纸,双手捧着,贴在神龛上“天地国亲师”牌位前。
动作轻,却重如千钧。
这是无声的宣告:家中新丧,香火暂熄,神明回避。
接着,她将两张更大的白纸,用米浆糊端端正正贴在堂屋两扇大门中央。
那刺目的白,像一道巨大的哀伤句读,钉在曹家门楣之上——
向所有路过的乡邻、亲戚、乃至风与鸟,宣告:
此户有丧。家主曹淳,已归尘土。
几小时后,徐家表伯顶着寒风从沙鹅乡赶来。
这位通晓古礼的长者,与五位伯父及我父亲围坐侧屋灯下,压低声音,字字斟酌,商议葬仪。
堂兄曹桦——大伯独子——始终沉默。
当徐家表伯象征性征询他意见时,他猛地起身,深深一躬,声音哽咽:“三叔,五叔,十三叔……我还年轻,不懂老礼。爸爸的后事,全凭叔叔们做主。”
卑微,恳切,毫无争执。
于是,在徐家表伯主持下,依古制定下:停灵三日,十六日清晨出殡。
议程既定,最沉重的一环来临——报丧。
父亲深吸一口气,走到曹桦身边,重重拍他瘦削肩头:“桦儿,起来,跟我去村里走走。”
随即,目光落在我身上,语气不容置疑:“鹤宁,你也来。你是嫡长孙,这时候,你得在场。”
我心头一震,郑重点头。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嫡长孙”不是虚名,是责任,是跪下去时必须比别人更低的额头。
我们三人走出那扇被白纸封住的大门,仿佛跨过生与死的界碑。
父亲走在最前,旧军装背影在冬日暮色中挺直如松,却透出难以言说的孤寂。
每至一户门前,他便停下。
曹桦上前轻叩门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