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探春在这园中起诗社、理家务,何等意气风发。那时候她常说’我但凡是个男人,可以出的去,我必早走了,立一番事业。”如今是真的要走,却不是以男人的身份,而是以新嫁娘的身份仓促远嫁。凤姐抱紧匣子,一步步走向探春。“三妹妹。”探春回头见是凤姐,释然一笑。凤姐则自然坐在她身侧,将那匣子放在她手中:“老祖宗给的。”凤姐第一次将声音放的极低:“老祖宗嘱咐你,叫你不必事事一人扛着。”一阵静默后:“二嫂子,我从未怨过你。”凤姐慢慢看向探春。“从前的事,各人有各人的难处。”探春呼出一口气。接着道:“你知道我在想什么?”“想什么?”“我在想,若有一日,咱们姐妹并肩作战,带着贾府重返贾府兴盛,再重聚……那该是什么光景。”凤姐久久不语,却不知何时眼眶中蓄满了泪。她记得许多年前,还待字闺中。也曾悠闲坐着,想着那些遥远的将来。再后来她成了琏二奶奶,学会了算计人、算得失。她把一切都算的清清楚楚,却算不出从平儿、探春……众多人处得到的情谊,该用多少银钱来抵。更是琢磨不出,三姑娘那句’我从未怨过你’究竟让她肩头轻了几分,又重了几分。远处模糊传来侍书的寻人声。凤姐趁着起身,擦了擦眼角。再抬头又是往日那副利落模样:“后日便要检验箱笼,我再来寻妹妹对单子。粤海路远,我再寻些稳妥的药材香料,耽搁不得,我先去了。”探春也起身,冲着凤姐行礼:“有劳二嫂子。”凤姐转身走出几步,又停下步子:“妹妹,我年幼时,也曾义务能立一番事业……”说罢轻笑一声:“后来才知道,咱们这样的人家,姑娘也罢,奶奶也罢,不过都是这大宅门里的过客。”这一次探春没有应声,唇边带着笑,直至凤姐的背影消失。……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探春正指挥侍书、翠墨收拾堆放如山的包袱箱笼。平儿又送来了两匣子宫制的香饼,说是凤姐特意给探春留的。正接过要道谢时,就听见外头的小丫头传话说林之孝家的来了。进了屋并未往里走,只是站在门口处行了一礼:“三姑娘,老爷那边传话,请姑娘到书房去一趟。”探春一愣,这还是头一回被叫去书房。随即连忙整了整衣裳,又对着铜镜打量一番,便带上侍书往贾政书房去了。贾政平日繁忙,于儿女身上,心思向来淡淡的。如今她即将远嫁,叫她去,自然是有话要嘱咐。如此想着,已是到了书房院外。探春放轻了脚步,正要叫侍书去传话,忽听窗内隐隐又人声,便顿住了。她也并非是有意要偷听,只是天气渐暖,有扇窗子半开着,越是走近,里头说话的声音就清楚传出来。贾政的声音竟带着几分温和:“这篇文章,虽词藻平平,但较之以前可是强了些,也没有那么浮躁。你且说说,近来都读了什么书?”探春想着方才从怡红院走过时,还听见了宝玉的声音,这么会子竟又跑到了书房内……心下诧异,不由得往前挪了两步,借着那窗子的缝隙处往里瞧了一眼。这一瞧,险些叫她以为自己花了眼……书房里头,贾政坐在书案后头,正对着一张纸捻须而笑。对面站着的,竟是贾环。往日那个猥琐、功课上头意味糖塞的兄弟贾环。此刻贾环垂手站着,虽还是身材瘦弱,可却是脊背挺直,脸上也没有从前那种躲闪的神情。贾政继续垂头看着那篇文正,不时点头,末了竟笑了一声:“好,好,你能想到这一层,已是不易。虽然浅显了些,到底是个正理,比从前那些胡言乱语强多了。”说着,一时兴起,竟拿起笔在文章上画了个圈。探春站在窗外,只觉得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流在心口处。她看着贾环退后一步,恭恭敬敬给贾政作了个揖。礼数周全,竟在脑中跟宝玉比了起来。一比之下,竟是宝玉落了下风……贾政连连点头,又嘱咐了几句。贾环一一应了,这才退出来。探春来不及躲避,也并未想躲。索性就站在廊下看着他兄弟推门而出。贾环抬头,看见是探春,也是一愣。姐弟二人对望着,探春莫名的张口:“环哥儿下半晌去秋爽斋找我,我有东西给你。”贾环听了这话,脸上带出笑意,眼中闪动着连自己都未觉察的光,同样恭敬地给探春行了个礼:“是,三姐姐,环儿知道了。”这声三姐姐叫的探春心里一酸,整日忙着府里的事,竟是连自己的亲兄弟何时长进的都不知道。眼见着自己一句连关心都算不上的话,却叫他如此欣喜,此刻竟有些愧疚起来。,!但因在书房外,贾政又正等着,只是点了点头,便从他身边绕了过去。进了书房,贾政已经在等着她。父女二人说了什么,探春后来已经记不清了。左不过是那些’到了那边要守妇道、多帮衬贾府、孝敬公婆之类的话。她一一应诺,回秋爽斋的路上,心里还在想着方才贾环那一幕。回到屋内,看着满屋的箱笼,心里头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又涌了出来。探春心里想的是,她要走了。而贾环还要继续留在这个园子里,日复一日的读书。瞅着今日的模样,或许……帮上一帮,他也能给赵姨娘挣个脸面,给自己谋个出路。况且,这些事也是她原就该当的。探春在屋内站了半晌,看着面前的箱笼眼神定住。她要远嫁了,所有的事都在她的掌握之中。就连赵姨娘那边都收敛了许多,唯有贾环……“四姑娘的东西已经送过去了,平儿姐姐方才也特意来说,回头二奶奶再来对添妆的礼单……”翠墨在一旁碎碎的念着。探春的思绪终被打断,望着屋角处那个箱子。那里头是些零碎物件,还有她平日用的笔砚。探春的眼神定在一方砚台上,朝着那处走了过去。手指从砚台上移开,往箱子深处探去,她记得那里有几样东西,是前几日特意收进去的。一套簇新的湖笔,是前年老祖宗赏的,一直没舍得用。两锭松烟墨,是她淘换来的。另外……还有块玉佩,是她平日换着戴的。探春的手在那块玉佩上停了停,终究还是拿了起来。同时回头吩咐着:“侍书,去把我屋子里那上好的石青色云锦段子拿出两匹来。”话音刚落,就听见院子里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探春听出那脚步声并不是丫头们那样轻快的步子,于是起身整了整衣襟站定。贾环掀帘而入,穿的还是晨起那件半旧的青绸袍子。看着比年前仿佛又高了些:“环哥儿来了,坐罢。”贾环行过礼后,端正的在圈椅中坐了。看了看满屋子的箱笼,垂下眼帘:“三姐姐过不了多久就要走了……”探春看着他轻声道:“嗯,叫你来,是有几样东西给你。”贾环明显愣了一下,脸上露出意外的神色,随即眉头舒展笑了起来,瞅着竟真的不同往日了。“难为三姐姐想着我。”贾环说了一句后,又垂下了头。:()红楼庶女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