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旬拿人的手短,眉开眼笑:“薛兄但说无妨。”
“啊,我叫薛琮,表字廷璧,侬叫我廷璧兄就好了。”
薛琮一说起话来就激动,在狭窄的巷道里手舞足蹈,险些把他金贵的扇子磕散在墙上:“侬也晓得,我钟意鸣翡姑娘。现在侪流行看才子佳人闲话本子,我想请侬帮我写一本,就写我搭鸣翡姑娘的故事!闲话本子写得好末,再写戏本子,拿伊弹唱出来,还怕鸣翡姑娘不对我有意思啊?”
“这个好说,就是到时写出来,不要属我的名字——属我的别号就成!”
这活计岳旬不是没做过,就是跟给云韶院写曲子词一样,对他这个读书人来说,实在有些上不得台面。
他家从前是个正经的清贵读书人家,案头上摆本淫词艳曲那是要家法伺候的!要是他写话本的名声传扬出去,让他家那几位祖宗知晓了他现如今沦落到靠写这种东西维生……
岳旬默默咽了一下唾沫。
那他老爹、他外祖父、他两个舅舅,就算是尸变了也要把棺材板顶开爬出来,一人几板子把他抽得皮开肉绽!
可他又有什么办法呢?
岳旬从前在家的时候是个衣食无忧的小公子,现如今兜比脸还干净,遇上这样长久的赚钱活计,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话本子从前就写过,问题不大。戏本子……你是要南曲北曲?昆腔还没写过,不知能写成什么样。”
薛琮张开五根手指,摇头晃脑:“阿拉屋里向养了交关笔杆子,都帮我忙写话本个生活,每月都有一吊的月钱。侬假使真个写来老灵光,我能给到侬这个价。”
“千字五文吗?”岳旬在心里盘算着,觉得这个活计确实还不错,“这个价我倒是也写过。”
谁知薛琮陡然色变,叽叽呱呱叫了起来:“开啥个玩笑?侬当吾是葛种小气巴拉个宁啊?吾讲个是五两白银子,一千个字五两白银子!”
“五两?五两银子?”岳旬再听不懂吴语也从他的话里捕捉到了那最关键的“五两白银子”,眼睛立刻鼓了起来,一把抓住了薛琮的手,“薛大东家!”
“就算是昆腔,昆腔也写得!”岳旬郑重其事振了振胳膊,铁钳一样钳住了薛琮,“薛大东家您放心好了,我定然写得出来!”
他二人在这里,一个要立誓要发愤图强,一个捡到了想要的笔杆子而眉开眼笑,总归非常和谐。
在他们不曾留意的街角,一抹影子一闪而过,快得好像是错觉。
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岳旬的直觉很准,自他从云韶院出来不久,就有人跟上他了。
但不止有薛琮。
还有那位逮耗子溜着玩的猫。
这可怕的瓷人对自己新得的扳指好似格外留意,面带笑意张开手掌,对着光将这小玩意儿看了又看:“啧啧啧,你瞧瞧,他这一天到晚结交的都是些什么人呐。”
魏广觑着温杳的脸色,觉得他勉强还称得上是心情不错,于是开口调笑道:“主子若不喜欢,我这就去把那人给打发了,让他再也不能出现在金陵城里!”
“别介呀!管他的呢。老九那事还得处理,过两天年过完了我还有的忙,你只要派人把他给我盯住了,别让死了就成。”温杳轻声一笑,把翡翠扳指从大拇指上摘下来,往天上一抛,转眼间又落在手里。
他把落进手心的翡翠扳指不管不顾往魏广的手里一塞:“你这几日辛苦,赏你了!”
“这怎么成!”这翡翠扳指的成色魏广看着都倒吸凉气,实在不敢接下来,“这可是姜家大爷贺主子生辰的礼!”
“呵。”提起那姜家大爷,也就是他口中那位“表哥”,温杳唇边笑意不减,眼里却逐渐冷了下来,“今日在云韶院,他撒谎。”
魏广皱眉思量,好像有点明白他主子的意思了。
“姜含是庆国公姜家的长子,他弟弟同他弟弟的未婚妻陆明烟,和岳旬是打小的交情。岳旬攀的是他外祖同庆国公家的关系,三个孩子自幼玩在一起,更别提当初还是庆国公夫人庇佑着这三个半大孩子南渡的。”
日光斜斜洒了过来,温杳受不得光似的眯上了眼睛,把他琥珀色的瞳仁藏在了眼皮里,看着正在说话的魏广。
“就算他弟弟小时候他早就上辽东历练,就算姜家南下的时候他正跟着辽东军打仗,与岳旬确实不大熟悉。但他要说完全没见过岳旬,甚至连认都不认得,实在不大可能。”
“哇,真聪明呢。”温杳瞥了魏广一眼,语带嘲讽,眼睛里终于也带上了笑,好似把西斜的日光全敛进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瞳,“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