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药终于看清了来人,鼻子喷气哼了一声,收了他手里的几张纸:“原来是你小子——这回怎么这么晚?不是说好了年前送来的。”
“有点事绊住脚了。”岳旬不好和人明白说话,只能打哈哈。
芍药看他一脸欲言又止的模样,一边“哼”地笑了一声,一边瞟了几眼手里拿着的薄纸,从裙子上解了一吊钱下来,数了几十枚搁在岳旬手里:“躲债去了吧!”
确实是债,但不是这位芍药姑娘想的那个债,岳旬没办法给她解释,只能继续含含混混瞎说八道,拿手背蹭了一下鼻子:“差不多吧。”
“让人打了?听着怎么还憋着气呢?”芍药把眼睛从纸张上挪到岳旬脸上,见他果然是一脸“士可杀不可辱”的模样,也皱起眉头来,“下回有人要打你你就躲到咱们这儿来,随便给你藏到什么地方,保准旁人找不着——姐姐们还能真眼睁睁看你叫人给打死了?”
“姐姐仗义。”岳旬听见这话,也不好再摆什么想起温杳时的臭脸,冲着那姑娘眉开眼笑,这一笑就露出嘴角一个笑涡来,和眼角的桃花色相映成趣,“这种事哪能连累姐姐们呀?没事,没多大事,我自己处理得来。”
两个人才聊了两句,只听“铮!”地一声响,顿如刀兵出鞘弓拉满月,整场的人都静了下来。岳旬一回头,眼见着所有人都朝着那个方向去了,拍着巴掌、打着呼哨,好像演马戏的家里养的猴子。
岳旬循声看去,只见一个十七八的女乐,想必应是方才听过的“鸣翡姑娘”。这样冷的天气,这姑娘仗着云韶院中点着火盆,只在大红主腰外头罩了件翠色的无袖褂子,露着两条玉似的胳膊,上头各套个水头极好的翡翠镯子。
岳旬支棱着脖子又往前探,很快便出乎意料地一挑眉。
那女乐纤眉长目,生得不算是绝色,甚至可以说有些寡淡。可莫名就让人觉得这姑娘风骨卓然,令人见之忘俗。
自那声弦响过后,弦音一路急转,直拨出一阵刀剑鸣响。外头接连几日的雪还没停,那琵琶声正巧是一番铁马冰河。这秦淮河畔是宝马香车满街的温柔乡,奏的也多是些红袖添香夜读书的风流事,鲜少有人在此处奏这样的曲子。
弹的不是什么盛世的破阵乐,那弦音一阵凄风苦雨,直往人心里钻。
岳旬拢了拢自己的衣襟,忽觉得这楼里点的暖烘烘的炭盆也不那么热了。
这琵琶弹得确实不俗,成锭的银元雪团似的就往台上扔。二楼有个年轻的纨绔从仆从手里抓了一把不知什么东西,冲着鸣翡的方向扬手一洒,登时漫天飘飞的都是“隆靖宝钞”。
端的是“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
岳旬见了这场景,苦笑唏嘘不出来,甚至有些不知痛的麻木。他扯开笑脸,冲着芍药一拱手:“姐姐,东西我已经送到了,就不在这里多留了。”
芍药倚着门柱子嗑瓜子,支棱着两耳也往琵琶声的方向凑过去,闻言一扬手:“去吧——不再多听几耳朵?不要你打赏。”
岳旬脸上带笑,冲着人躬身行礼,默默往外退。
云韶院里的纨绔还在漫天洒着他的隆靖宝钞,雪片一样的宝钞刮擦过岳旬的脸。他一抬手,那张宝钞就落在了手里,上面花花绿绿纹着大胤最吉祥的纹样。
隆靖二年伊始,这宝钞也不过发行了一个年头,岳旬还是头一回见。他把这张宝钞举起来,透过云韶院里昏黄的灯光,仔细辨认着上面的数目。
这一贯宝钞,就值一两白银,也就是一吊钱——一千枚钱。若拿到指定的钱庄去,是实打实能兑出一两白银的。
他把这张宝钞握在手里,上上下下地看,几乎要将每一个花纹的样式每一笔字的走向刻在心里,仔仔细细端详了快有一盏茶的工夫。
可他最终还是轻轻一哂,将这张隆靖宝钞扬手一掷。宝钞轻飘飘的,被鼎沸的人声冲击得上下翻飞,艰难前行,最终回到了鸣翡姑娘的身侧。
岳旬头也不回地走了。
二楼天字一号房的窗户正开着,倚着栏杆坐着位年轻的贵人,不往名动金陵的鸣翡姑娘那处看,却偏偏盯着岳旬出门的方向,一直盯着他走出了门:“放他出去才一日工夫,倒是过得逍遥啊。连这样的地方也要来凑凑热闹,我看是心里一点儿不装事儿。”
旁边抱着刀的正是又有两日没见的魏广,听自家主子这个语气,眉头不禁抽搐了一下。欲言又止了半天,半句话都没说。
他不说话,旁边却凑过来另一位贵胄,瞧着也不过二十四五的年纪:“远归,瞧什么呢?这么好的琵琶不听一听?”
杳者,远也。这喊的是温杳的字。
“没什么,一个有意思的小东西。”温杳转了两把手上的扳指,翠色如水,比从前他在辽东打仗时缴获的每一个成色都要好,“表哥,你没见过他吗?”
温杳的眼神从扳指上挪到了那人的脸上,一句“表哥”喊得人心惊肉跳。
可这人神色如常,很无辜笑了一声:“我怎么认得他是谁?”
“哦,那很好啊。”温杳收回了目光,嘴角噙上了笑,一点也透不到眼底,“反正只是个不听话的小玩意儿,不必管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