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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第2页)

“他一面呷着啤酒,一面用他那精明的小眼睛瞅着我。他那样子使我联想到了肥猪,一头脾气暴躁的肥猪。

“‘你为什么跑到这个烂煤矿受苦?’他问我。

“‘为了体验生活。’

“‘你是昏了头了,小伙子。’他说。

“‘那你为什么来呢?’

“他耸了耸他那厚实、笨拙的肩膀。

“‘我小的时候便进了少年军事学校。我父亲是沙皇麾下的一名将军。在世界大战中,我是一名骑兵军官。我无法忍受皮尔苏茨基的统治,我们策划杀死他,却被人出卖了。凡是被捕的,都被他枪决了。我侥幸逃过了边境。当时摆在我面前的只有两条路:加入法国的外籍军团或者下井挖煤。我选择了后一种罪恶感比较轻的出路。’

“之前,我已经告诉过考斯迪我预备在煤矿上做什么工作,他当时没有说什么,这时却见他将胳膊肘在大理石桌面上一架,说道:‘来,试试把我的手掰下去。’

“我懂得这是一种老式的角力,于是摊开手,跟他的手握在了一起。他哈哈一笑说:‘用不了几个星期,你的手就不会这么柔软了。’我使出吃奶的气力把他的手朝下扳,可抵不住他的神力。渐渐地,他将我的手朝下压,最终压到了桌面上。

“‘你真有劲。’承蒙他这么夸奖我,‘能坚持这么长时间的人是不多的。你听我说,我的助手一点儿用都不顶,是个三寸丁的法国人,手无缚鸡之力。不如你明天跟我走,我跟工头说叫你做我的助手。’

“‘我愿意跟你去。’我说,‘你看工头会同意吗?’

“‘这得有见面礼。你拿得出五十个法郎吗?’

“他说完把手伸出来,我从钱包里掏出一张五十法郎的钞票递给他。之后我们便回去睡觉。那一天真够累的,我一躺下便睡得像死猪。”

“你是不是发现挖煤的活十分艰辛?”我问拉里。

“起初,累得人腰酸背痛。”他咧开嘴笑了笑说,“考斯迪打通了工头的关系,让我当上了他的助手。那时,他在一块旅馆浴室那么大的空间里干活,进去时得手脚并用爬过一条非常低的隧道。里面热得像火炉,干活时浑身脱得精光,只穿一条裤子。考斯迪的身子又白又胖,活像一条巨无霸鼻涕虫,看了叫人心生厌恶。在那巴掌大的地方,气动挖煤机发出的声音震耳欲聋。我的任务是把他切下来的煤块装进一个筐子,再拖着筐子爬过隧道,将其拖到隧道口。隔一段时间就有一辆运煤车开过来,煤块便被装进车斗,然后运往电梯那儿。这是我平生第一次下井,不知道这是否流程规范,只觉得不太专业化,简直是牛马干的活。中途,我们停下手休息—吃午饭和抽烟。一天干下来,我的感觉并不糟糕,再洗个澡,舒服极了。我当时觉得自己的脚恐怕永远也别想洗干净了—那双脚黑得像煤炭。我的手磨出了水泡,疼得像刀割,但后来都长好了。渐渐地,挖煤的活我就干惯了。”

“你坚持了多长时间?”

“当助手的活我只干了几个星期。话说那些往电梯口运煤的车,它们是靠一辆拖拉机拖拽的。拖拉机驾驶员只会开,不懂机械,而拖拉机的引擎经常出毛病。有一次出毛病,他修理不好,一时不知所措。我可是个呱呱叫的机修工,帮他瞧了瞧,没过半个小时便排除了故障。工头将此事告诉了经理,经理把我找了去,问我懂不懂汽车。结果呢,他给了我一份机修工的工作。当然,那工作单调乏味,可我干起来得心应手。由于汽车一有故障就被排除,他们对我很是满意。

“我离开了考斯迪,这叫他窝了一肚子的火。我们俩配合默契,已彼此适应。成天跟他一起干活,晚饭后一起下酒馆,睡觉时分享一个房间,我把他已摸得透透的。他是个古怪的人,叫你一见就会留下印象。他不跟波兰人来往,波兰人去的咖啡馆我们就不去。他总忘不了自己是贵族,而且当过骑兵军官,所以,他把那些波兰人都看得粪土不如。那些波兰人当然气得不得了,可又奈何不了他—他壮得像头牛,打起架来,不管用不用刀子,五六个人近不了他的身。尽管如此,我还是结识了几个波兰人。他们告诉我,说他在一个很棒的骑兵分队里当过军官是真的,但至于说他是出于政治原因被迫离开了波兰,那是一派胡言—他是被华沙军官俱乐部开除了,并解除了他的军职,理由是他打牌时抽老千,叫人抓了个正着。他们警告我不要跟他打牌,说他老躲着他们是因为他们知道他的底细,不愿跟他在一起待。

“我和他打牌老输,但每次输得不多,只不过区区几个法郎,而且他总是争着付酒钱,所以实际上也就算不了什么。我以为自己仅仅是手气不好罢了,或者说自己的牌技不如他。可是,了解了内幕后,我就擦亮眼睛注意观察,百分之百地肯定他在抽老千。可是,即便要了我的命,我也看不出他是怎么捣的鬼。啊,他可真是聪明到家了。我明明知道他不可能老拿到最好的牌,却苦于抓不着把柄。我像猞猁一样紧盯着他不放,而他似狐狸一般狡猾。他可能发现我在提防着他了。一天晚上,我们玩了一会儿牌之后,他用眼睛看着我,脸上浮现出那种无情、嘲讽的微笑(他只会这种笑法),款款说道:‘想不想让我给你变几个戏法看?’

“他把纸牌拿过去,让我说一张牌,然后洗了牌,叫我随便取一张。我取出一张看了看,发现正是我方才说的那张。他又变了两个戏法,然后问我会不会玩扑克游戏,我说会玩。于是他就给我发了几张牌。我看了看,发现手里拿的是四张A和一张老K。

“‘愿不愿意给你手里的牌下一笔大赌注?’

“‘我愿意把所有的钱都押上。’我回答说。

“‘那你就傻了。’他说完把手里的牌摊在了桌子上—原来是一把同花顺。这叫我一头雾水。他见我一脸的诧异,不由哈哈大笑起来,说道:‘假如我不是个规矩人,我会叫你把身上的衣服都输掉的。’

“‘现在你把我赢得也够惨的了。’我笑着说。

“‘一点小钱,连去拉鲁埃餐馆打打牙祭都不够。’

“我们每晚仍继续打牌,而且兴致很高。我得到的结论是,他抽老千与其说是为了赢钱,还不如说是为了寻乐子。他对自己能够愚弄我而感到一种异样的满足。也许最叫他感到高兴的是:我明明知道他在捣鬼,却弄不清他是怎么捣的。

“不过,这只是他的一个方面,而使我最感兴趣的却是他的另一方面。我简直无法把这两方面调和起来。虽则他自夸除了报纸和侦探小说,什么都不看,但其实他是个有学问的人。他很健谈,语言犀利、刻薄,夹枪带棒的,然而却让听者兴奋不已。他是个虔诚的天主教徒,床头挂一个十字架,每逢星期天就去做弥撒。星期六的晚上则以酒为伴。我们去的那个酒馆一到星期六便顾客盈门,屋里空气混浊,烟雾缭绕。客人中有携家而至的沉默寡言的中年矿工,有结伙而来的喧闹不已的年轻人;一些酒客围在桌旁打勃洛特牌,脸上淌着汗,嘴里大声吆喝着,他们的贤内助则坐在他们身后观战。

“人群和喧闹声对考斯迪会产生奇特的影响,使他变得深沉。这时的他会谈一些你想不到的话题,会谈神秘主义。至于神秘主义,我在巴黎时仅仅读过梅特林克写的一篇关于鲁伊斯布鲁克的文章,其他便一无所知了。而考斯迪却大谈普罗提诺、古希腊雅典最高法院的法官丹尼斯、鞋匠雅各布?贝姆以及迈斯特?埃克纳特。听这样一个被自己的社会圈子驱逐出来的大块头游民,一个愤世嫉俗、牢骚满腹、穷困潦倒的人,大谈什么万物的本质以及和上帝合为一体的极乐境界,简直是匪夷所思。这些情况我闻所未闻,让我感到迷茫,也感到激动。我就像一个躺在黑屋子里的人,窗帘的缝隙透进一线光亮,心里知道只要拉开窗帘,眼前就会出现一片沐浴在灿烂曙光里的原野。不过,在没有喝醉酒的情况下,你再跟他扯这个话题,他会生气的,眼睛露出恶狠狠的光。

“‘我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啥,怎么能给你讲呢?’他会板着脸说。

“可我知道他在睁着眼说瞎话。他完全清楚自己说的是什么。他的知识面非常渊博。他当时喝醉了酒固然不错,但他的眼神以及那张丑脸上激昂的表情,就不能仅仅用一句喝醉了的话搪塞过去。情况并非如此简单。他第一次跟我那般说话,其话语我一直都没有忘掉,因为我当时都惊呆了。他竟然说这个世界并非上帝所创造,说无中不能生有,而是一种永恒的存在。这还罢了,他竟然又说恶和善一样,都直接反映着上天的意志。酒馆里肮脏不堪、人声喧哗,再加上那架自动钢琴弹奏着舞曲,他的话在这种环境中听上去怪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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