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起贪魔炉边成绮梦涉虚想纸上作高谈
却说黄惜时当得了十几块钱,正要回家去,走到半路上,忽然变起计划来。心想,我要做一番事业,非发一笔浑财不可,刚才由大街上经过,看到电车上挂的广告牌,有“头奖志喜”四个字,这不知道是谁人中了奖券?这个人假如也是像我这样的穷光蛋一个,有了这笔钱,就什么问题都解决了。多么痛快呢!管它呢,我也去碰碰看。如此想着,他就吩咐车夫跑上大街,向彩票店里来。
那彩票店门口挂着大红绸彩,上面缀着斗大的金字。一副上是“头奖志喜”,一副是“又中二奖”。柜台外面,悬了好些红牌字,上面写了粉字,乃是各种奖券的名字,和开彩日期,其间有块加大的牌子,上写着:“头奖五万元,本月十日开奖,每张五元,每条五角。”
惜时看了,心里不觉一动,一张五块钱,我就是买一张,也不过去我所有的三分之一,于我的经济状况,绝没有什么损失,绝对不用犹豫了,于是走进店去,就掏出一张五元钱钞票,要买一张五万元头奖的彩票。店伙收了他五元钞票之后,将一个印着红字的封套,套了一张奖券。两手捧着,隔了柜台,连向惜时笑道:“恭喜恭喜!上次我们卖出那张头奖去的时候,有个螬子在上面爬着,当时我们就说,准可以中奖,现在我们给您拿这一张奖券的时候,也有个蟢子在上面爬着,这岂不是一个好应兆吗?”
说着,把那奖券交到惜时手上。
惜时抽出奖券来看时,上面列着的数目字是五个,每一个数字隔上一个圈,非常地整齐,心里想着:这张奖券真有些奇怪,好几个应兆碰在一处,莫非我真是要中头奖吗?接着奖券在手里,犹豫了一阵,嘴角微笑了一笑,那店伙道:“这里还有几种奖券,开奖的日期更近,你先生还要不要呢?”
惜时心里想着,难道靠这一回,把我所有的钱都拿出去拼一下子吗?他心里想着时,人就靠了柜台站住,两手不住地颠倒着那奖券封套,人就出了神。
那店伙看他那犹豫的样子,知道他还有购买奖券的可能,便笑着向他一点头道:“您贵姓?”
惜时答应是姓黄,伙计又道:“你府上住在哪儿?将来您要是中了奖,我好到您府上去报信。”
惜时听了这话,不由心里……动,便道:“现时我住在太平公寓,将来也许我要搬到会馆里去住,好在开奖的日子,我一定要到这里来一趟的,你想,有钱可捞,我还有个不来的吗?”
伙计听他的话,简直就是接受了再来两张。于是又把头奖一万元,头奖二万元的奖券,卖了五张给他,一共又是十块钱。
惜时身上,所剩已无几了,不过他花了这笔钱,是抱有无限希望的。一种抛砖引玉举动,以为此后一线生机,都靠这十几块钱去转圜。这十几块钱,绝对不能认为是白花,所以把那些买的奖券,向店里要了一张报纸,整整齐齐地包好,揣在身上,然后坐车回公寓而去。
坐在人力车上的时候,想着奖券有如此之多,若是全中了头奖的话,大概有十几万元,那还了得。想着,自己又摇了摇头,天下没有这个道理,所有头奖的奖券,都在北平,都由这家店里卖出,都由自己买得,天下固然有巧事,可是也不能巧到这种程度。这许多张奖券里面,能中那张五万元的,是千好万好!或者中二万元的,勉强也可以敷衍,若是只中一万元的那张,对于自己用途的支配,就有点左支右绌,买了这多张奖券,大概总不能一点希望都没有吧!
想时,又在身上把买的奖券都拿了出来,将号码的数目字,各念了几遍,然后闭着眼睛,心里把那数字再念上几遍,于是再套好了揣到身上去,可是这奖券不是一张,记得这张的数目,就记不得那张的,就算记得,又把五万元头奖的,当了一万元头奖的。越默记越糊涂,只好又把那些奖券拿出来重看一遍。心里可又想着,不必看了,若是抽出来送进去,抽得丢了一张,也许那张就是头奖,丢了多么可惜,这样想着,不由自己吓了一跳,立刻把所买的奖券,一张一张,从头数了一遍,一张也不少,这才每张用他自己的封套,一齐套好了,然后叠着揣到袋里去。
揣到袋里的时候,而且用手按了一按,怕是搁在衣袋里会弄丢了,而且那只手就是这样隔住衣服。按着口袋,一直等到了公寓门口下车掏车钱,才把那手放了。到了公寓里,第二个感想,跟着就来了。自己不是说了大话,今天拨付房饭费吗?现在身上的钱都买了奖券了,哪里拿得出一二十块钱付公寓费。心里只这样一动,似乎脸上就露出了畏缩的样子。那账房先生刚由里面出来,一见了他,就半鞠着躬道:“您回来啦?”
这在北京生意买卖人,是一种极平常的礼节,可是惜时听了,仿佛就像人家含有一种讥笑的意思在内,以为以前说了大话,这几个房饭钱不算什么,何以到了现在一毛钱也没有掏出,但是这个哑谜,不能让人家随便猜破,能瞒一时就是一时,于是乎挺了胸脯,板着面孔向账房点了一下头。
这种做作,似乎有点效验。茶房由后面跟了来,先抢着开了房门的锁,其次便是掀开白炉子盖,放出煤火来。也不必惜时吩咐,捧了他的洗面盆,就去打水。水打来了,接着便是沏茶。沏茶之后,而且倒了一杯茶,两手捧着,放到惜时坐的桌子边,然后倒退一步,向他道:“您这就吃晚饭吗?”
惜时鼻子先哼了一声,接着又道:“叫厨房里和我添两个饭菜,不用得记账,明天上午,我一齐付给他。放心罢!我决计少不了你们一文钱的。”
茶房哪里还敢多说什么,只是笑着说:“是。”
一会儿菜饭都送来了,自然是很丰盛的。这餐饭依然吃得痛快。不过心里想着,大话说了又说,明天算账,却t把什么钱来付人家?想到这里,焦上心头,再也坐不住了。背了两手在身后,只管就踱起方步来。这样子走了许久,自己忽然将脚一顿,r好像他已决定了一种事要办。他两眼望了自己那口衣箱摇了摇头,他又坐下了。原来他想着,这个日子,要和人家讲交情借钱,讲交情赊账,那绝对是不可能的事。既然今天已经当了一批衣服,走这条简捷易到的道路,那还只有当当,什么都完了,靠留着几件衣服,又中什么用?他有了这一不做二不休的主意。到了次日,一早起来,又把所剩下的几件中装衣服,再送到当铺里去。
今天比昨天所当的更少,共总还不到十块钱。就是要在这公寓里再住一个礼拜,也是不能够,这倒不如就是这样快刀斩乱麻的办法,先花光了再说,现在是不容犹豫的了,立刻就搬出公寓去,当时也不动声色,吃过了早饭,却叫茶房把账房请到房间里来。
账房以为是客人要给钱了,心里高兴得很,把昨天就开好了的账单子,揣在身上,就笑嘻嘻地走到惜时房间里来。只走到房门口,他就鞠着躬下去,然后一点头向里面走一步,走到惜时面前,笑道:“黄先生今天还没出门?”
惜时大模大样地坐在一张圈椅上,向他微微一勾头,板住了脸道:“我老实告诉你,我的钱都用光了。”
账房又向他笑:“黄先生,您还生气。”
惜时道:“我实在不是生气,我今天就要搬出去了,你们见谅点,不要照什么规矩算账。我虽过了两天房期,照日子算给你,你可不要按一个月算。”
账房看他那样子,似乎是真要搬,便笑道:“伙食钱呢?您可以;吃一顿算一顿,房钱都是按月算的,若是按日子算起来,跟黄先生一个人,那不要紧,可是将来别位客人都这样算起来,我们这买卖就不好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