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时分,雨停了。
檀华走出营地,来到山坡,望向河对岸。
云隙间漏下几分灰白天光,把泥泞照得格外分明。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水汽,风一吹,缓缓散开。对岸的草木被雨水洗得发暗,一眼望出去,荒寂无人。
二十里,以举目远眺来说,略远,但以前线为距,又太近了。
檀华道:“二哥,你不该来。”
二十里,一匹快马,一刻即到。
但檀华没有去。
往后的时日里,檀华都没有再提这件事,她往来于深山与梁王的大营,全神贯注于主帅的命令。而医所那边,也从来没有联系过这里,一切都像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的痕迹是什么呢?
“大人。”
“大人。”
檀华上下打量着孙家兄弟,道:“伤好了?”
“回大人,不碍事了,杨大夫给营里带回了一些他调配的膏药,简直神了!”
起初,檀华觉得杨知煦待不了多久,她心里算着日子,立夏的时候,他就得再次引毒,那时他就会回景顺城了。
立夏过后,地形图画得差不多了,某一日,那名口吃的年轻医师找来营地,给檀华看了一把熟悉的扇子,然后就开始要东西。
“……先、先先先生同你要、要要要……”医师费力地说,“要、要粗布和木、木木木木炭救急!我、我我我我、我我、我们不够了!”
檀华静了片刻,道:“他还没走?”
结果到最后,画完地形图的亲军司都拔营离去了,那小小的医所依然伫立在偏僻的野村之间。
走前,檀华去了一次。
清晨,矮墙覆着浅浅荒草,几间茅屋匿在薄雾之间,小院里放着炮制碾药的工具,还有一层层晾晒的草药,条理分明。
屋里出来几个人,打扫,配药,清点,井然有序。
不一会,来了几名流离逃难的村民。
屋子门开。
檀华看到了杨知煦。
他只着了一身简单的素衣,没什么纹样,长发用一根木簪低低束起,袖口挽得齐整,方便分拣草药,替人诊脉。
他有些变了,檀华心想,是因为换了装扮?不再穿着精工剪裁的锦缎?恐怕不是,是病容实在憔悴,他比他们离开时又瘦了几分,脖子上的筋脉清晰得见。
天已入夏,他还像在冬季一般,穿了两三层衣裳,即便如此,身体还是薄薄的一层。
他很忙,看诊,开方,还要指导他人做事。
檀华站在暗处,心想,如果她现在出面,要求他离开这里,他会听她的吗?
一定不会。
天上飞过一只鹰隼,发出尖锐短促的叫声。
这是亲军司的鹰,催促她快些归队。
杨知煦看诊结束,来田里查看草药种植的情况,草果和鸦胆子已经发起来了,还要再从总库房调集青蒿,常山……
最近逃难的流民大批涌入,加上军营换防,新兵进驻,夏秋多雨,蚊虫暴增,万一不注意,这几个村子都会有爆发瘴疟的风险,一定要提早做准备。
晴天之下,前往大营的路上,孙家兄弟又开始同人胡扯打趣。夜骁就在旁边,也懒得管,亲军司调出来的人,几个月里死了快一半,这种有今天没明天的日子里,还有人能提起精神玩闹,也算是好事了。
后面一匹马赶了上来,逗乐的人一见那人身影,马上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