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礼部一名姓赵的郎中,素以耿直敢言著称,虽非世家出身,却极重礼法规矩。
赵郎中对着御座深深一揖,沉声道:“陛下,臣以为,周御史、李学士所言,虽有其理,然未免失之偏颇!陛下自登基以来,夙兴夜寐,忧劳国事,乃至圣体违和,此皆为国为民操劳所致!如今陛下心系国用,躬行节俭,为天下之表率,光禄寺体察上意,节省用度,正是臣子本分!岂能因口腹之欲、器物之华,而责陛下与朝廷节俭之心?此非忠臣之言!”
又有一位户部的官员出列,声音洪亮:“赵大人所言极是!陛下,去岁江北水患,今春多地干旱,国库开支甚巨,黎民待哺,正当上下同心,共克时艰之时!光禄寺节省之银,若用于赈济灾民、兴修水利,其利岂不胜于宴饮供奉之浮华百倍?臣以为,非但不该责难,反应褒奖光禄寺体恤国用、实心用事!”
“荒谬!”周勉立刻反驳,“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乃根本,岂可轻忽?宗室乃屏藩,岂可怠慢?若凡事皆以节俭、实用为由,削减用度,则礼法何在?体统何存?”
“周御史此言差矣!”另一位官员加入战团,“礼法体统,贵在得中!过奢则为靡费,过俭则为刻薄!如今光禄寺所定用度,究竟是否过俭,当有实据,岂能仅凭风闻便妄下论断?更何况,陛下赏赐老宗亲珍品药材文玩,厚待有加,何来刻薄之说?此分明是有人断章取义,别有用心!”
“你血口喷人!”周勉气得脸色发红。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光禄寺的账目,看看节省的银子到底去了哪里,便知分晓!”户部那位官员冷笑。
一时间,殿内争执之声四起。
支持周勉、李文柏的,多为一些讲究礼法规矩的清流、言官,以及与世家关系密切的官员。
而支持节俭、质疑周勉等人用心的,则多是实干派的官员,以及一些对世家垄断不满的寒门出身者。
双方引经据典,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太极殿庄严肃穆的气氛荡然无存,仿佛变成了市集菜场。
几位阁老眉头紧锁,却并未出言制止,只是将目光投向御座,等待皇帝的裁决,他们明白,皇帝没有阻止便是要看这个场面的戏。
而始作俑者杨澈,此刻却垂手立于光禄寺官员的队列中,仿佛这一切争执都与他无关,只有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泄露了他心底的一丝得意。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将水搅浑,将皇帝置于刻薄与失礼的争议中心。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皇帝的名声,都已经受到了损害。
晋棠静静地看着下方这场由他暗中引导,此刻正酣的辩论。
他要的,也正是让这些不同的声音都发出来。
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在真心为朝廷着想,谁又在打着冠冕堂皇的旗号谋取私利,或者,单纯被人当枪使。
就在争吵渐趋白热化,几乎要演变成人身攻击时——
“够了。”
一道低沉冷冽的声音,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是萧黎。
萧黎此刻终于开口,仅仅两个字,却带着千军万马般的煞气与威压,让整个大殿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掠过脊背,不自觉地闭上了嘴,看向那位紫袍摄政王。
萧黎缓缓抬步,走到大殿中央。
他并未看周勉,也未看李文柏,只是面向御座,微微躬身,然后转过身,目光如同冰锥,缓缓扫过方才跳得最欢的几人。
那目光太冷、太利,仿佛能刺穿人心底最隐秘的龌龊。
周勉和李文柏被萧黎看得心头一颤,下意识地避开了视线。
“本王听了许久。”萧黎开口,言辞犀利,“听得本王,甚为困惑,亦甚为可笑。”
萧黎点名:“周御史、李学士,口口声声礼法规矩,亲亲之道,祭祀诚敬,忧国忧君,拳拳之心,天地可鉴。”
萧黎的语气陡然转厉:“那么本王倒要问问,去年江北水患,朝廷急调钱粮赈济,你周勉时任户科给事中,是如何复核钱粮发放的?为何最后查实,有三成赈灾粮款,流入了当地几家与周家夫人娘家有生意往来的米行?”
周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张口结舌:“殿下,此事、此事早已……”
“早已结案?是,结案了,因为证据不足。”萧黎冷冷打断,“那么李学士,你三年前主持顺天府乡试,为何录取名单中,有三位考生,其文章平平,却恰巧都姓杨?且都与乾阳杨氏的某位远房族叔,交往甚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