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因皇帝久病,朝局微妙而人心浮动的京城,暗地里议论之声渐起。
“听说了吗?太史监那把火,烧得不寻常……”
“周天衍可是观星的老手了,怎么偏偏这时候失火被罚?”
“莫非真像传言说的,紫微星……唉,不可说,不可说啊……”
“陛下近日行事,也确实……对宗室刻薄了些,祭祀也俭省太过……”
“杨少卿那日朝会上提及节俭,本也是好心,却被陛下那般利用……”
流言往往与“事实”相互印证,才更具威力。
晋棠因太史监走水这点“小事”便重罚太史令,在一些人看来,便成了他心虚焦虑、试图掩盖天罚真相的佐证。
朝堂上,原本因晋棠处置崔家、成立清吏司而暂时蛰伏的某些势力,嗅到了风向的变化,开始蠢蠢欲动。
几位素来亲近世家、或对皇帝新政不满的官员,在非正式场合的议论中,言辞也渐渐大胆起来。
然而,身处漩涡中心的晋棠,却仿佛对外界这些暗流涌动毫无察觉。
他依旧“病”着,大多数时间待在寝宫,偶尔召见萧黎和几位心腹重臣。
晋棠关注的焦点,似乎完全不在那些愈演愈烈的流言上。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巨大的舆图铺展在长案上,晋棠披着外袍,与萧黎并肩而立,两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图上纵横交错的水系脉络。
“王叔之前提过的旧运河河道,朕反复思量,觉得确是良策。”晋棠伸出细白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一道略显黯淡的旧河道标记,“前朝开凿,本为勾连南北,后因战乱淤塞,加之新运河开通,便逐渐废弃,但其基础犹在,若能清理疏浚,重新打通,不仅能分流漕运压力,更能绕开如今被几家牢牢把控的关键河段。”
萧黎的目光随着晋棠的指尖移动,沉声道:“陛下明见,此旧河道所经州县,多非世家核心势力范围,且因漕运改道,民生凋敝已久,若能以朝廷之力重启,征调当地民夫,以工代赈,既能解漕运之困,亦可活一方民生,更能断了那些把持新运河的世家借水道挟制朝廷的念想。”
晋棠点头,苍白的脸上因谈及正事而泛起些许光彩:“正是此理,只是清理旧河道,工程浩大,所需钱粮人力……”
“钱粮之事,陛下不必过忧。”萧黎接过话头,语气沉稳笃定,“崔、杨两家献上的赎罪银及铜矿初采所得,已陆续入库,支撑此项工程初期开销,绰绰有余,至于人力,便如陛下所言,以工代赈,臣已命人初步核算,旧河道所经三州七县,去岁收成欠佳,今春又有涝情,正可借此机会,招募青壮,发放钱粮,安定民心。”
萧黎目光灼灼地看向晋棠:“此乃一举多得之策,对外,可宣称陛下体恤民生,兴修水利,乃勤政德政,对内,可破世家经济封锁,稳固漕运命脉,于陛下声威,更是有力回击那些帝星晦暗的无稽之谈,试问,若真如流言所惑,陛下岂有心思与精力推行此等利国利民之长远大计?”
晋棠听着萧黎条分缕析,心中那股因系统与杨澈带来的阴郁之气散去了不少。
看着萧黎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双总是蕴着北境风雪般冷冽的眸子,此刻在灯火下却显得格外专注与可靠。
有萧黎在,他确实可以少操很多心。
“王叔思虑周全。”晋棠轻声道,指尖在舆图边缘点了点,“只是,杨澈及其背后世家,绝不会坐视我们清理旧河道,他们把控新运河商路多年,利益盘根错节,一旦旧河道通航,其垄断之势必破,他们定会在朝堂上反对,在经济上进一步施压,甚至可能暗中破坏工程。”
“陛下放心,朝堂上,臣已与孙阁老、李尚书等通过气,届时自有应对。”
萧黎的声音陡然转厉,目光如电:“臣已调派一队玄甲卫,扮作普通河工,混入招募的民夫之中,沿线布防,工部派去的督造官员,亦由臣亲自挑选,皆是忠诚可靠、精通水利的实干之臣,若有人敢伸手,臣便剁了他们的爪子,正好借此机会,将那些藏在河道衙门、地方官府里的蛀虫,一并清理干净。”
这番话斩钉截铁,确实也是萧黎做得出来的事。
晋棠看着萧黎,心中那点担忧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安心与悸动。
这个人总是能将复杂棘手的事情,处理得如此干脆利落,将所有潜在的危险与障碍,都牢牢挡在他身前。
“有王叔在,朕自然放心。”晋棠的声音不自觉地放柔了些,他抬起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宫墙,看到那即将动工的千里河道,“那便按王叔所言,尽快着手吧,此事宜早不宜迟。”
“臣遵旨。”萧黎躬身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表面因天象流言而暗潮汹涌,但以晋棠和萧黎为核心的小圈子,却紧锣密鼓地推动着旧河道清理计划。
萧黎亲自坐镇,协调户部拨钱、工部调人、兵部派兵护卫,一道道命令从摄政王手中签发,高效而隐秘。
被挑选出来的官员和玄甲卫精锐,悄无声息地离京,奔赴旧河道沿线州县。
以工代赈的告示贴出,在饱受涝灾之苦的民间引起了热烈反响,饱腹的钱粮、养家的希望,让无数青壮踊跃报名。
沉寂多年的旧河道沿线,重新焕发了生机,铁锹、镐头与泥土砂石碰撞的声音,取代了往日的死寂。
消息虽然尽力封锁,但如此规模的调动与工程,终究难以完全瞒过那些嗅觉灵敏的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