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急切,背后是他对这道突兀召令的疑虑,也是对京城、对他这个皇帝现状的不安。
四目相对的瞬间。
萧黎的脚步在踏入内殿,看清龙床上那道身影时,他脸上那种属于边关统帅的冷硬和属于臣子觐见的恭谨,在那一刹那,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萧黎的瞳孔微微收缩,视线飞快地从晋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扫到他无力搭在锦被上瘦得骨节分明的手,再回到他那双因为消瘦而显得格外大却沉静得异常的眼睛。
若不是长年累月刻在骨子里的为人臣子的本能,让萧黎条件反射地撩袍、屈膝,行礼问安,萧黎几乎要忘记,眼前这个虚弱得仿佛一触即碎,躺在明黄帐幔深处的少年,是皇帝,是他结义兄长唯一的子嗣。
“臣,萧黎,叩见陛下。”行礼的姿态无可挑剔,只是那微微紧绷的肩背线条,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晋棠看着萧黎跪下去的身影,心头莫名地涩了一下,努力牵起嘴角,想露出一个轻松些的笑容,却只扯出一个微弱的弧度。
“王叔,不必多礼。”晋棠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气音,“赐座。”
王忠早已机灵地搬了一把椅子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龙床前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方便说话,又守着君臣应有的距离。
萧黎谢恩,起身,却没有立刻坐下。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晋棠脸上,那里面有惊愕、有不解,还有一丝迅速积聚起来的怒火。
这怒火并非针对晋棠,而是针对这眼前所见的一切——皇帝病重如斯,而他这个先帝看重的一字并肩王,竟被蒙在鼓里,直至今日召回,才得见天颜。
三年未见,本就生疏。
上一次见时,眼前人还是个带着几分稚气的少年帝王,对他这个手握重兵,被先帝破格封赏的王叔忌惮多于亲近。
而如今这躺在病榻上,气息奄奄,眼神却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的人,让萧黎感到一种全然陌生的心惊。
倒是晋棠先开了口,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望着萧黎,语气温和,带着点晚辈对长辈的关切:“王叔一路辛苦,三年未见,王叔在北境,一切可还安好?”
萧黎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垂眸,一一应答:“劳陛下挂心,北境一切安好,边境平静。”
他的回答简洁、刻板,符合他一贯的性子,只是那紧握的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晋棠点了点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忍不住低低咳嗽了两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不正常的潮红。
萧黎的眉头瞬间拧紧,想要上前一步,又硬生生止住。
看着晋棠因咳嗽而微微蜷缩的身体,那单薄得仿佛只剩下一把骨头的肩膀,心头的火气与一种莫名的焦躁交织着,几乎要冲破克制。
萧黎终于忍不住,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怒气:“陛下这是怎么了?病成这样?尚医署的人都是干什么吃的!”
最后一句,已是厉声。
晋棠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气息有些紊乱,他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萧黎不必动怒。
他的声音更虚弱了几分:“不怪他们,御医,已经尽力了。”
晋棠甚至试图玩笑着说,只是那笑意苍白得让人心头发酸:“朕叫王叔回来,可不是为了让王叔去骂御医的。”
萧黎看着晋棠那强撑的样子,所有质问御医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与先帝虽非血亲,却情同手足,先帝对他恩重如山,临终前也曾握着他的手,嘱他看顾幼主。
可这三年来,他远在北境,虽知京城多有风波,知小皇帝行事愈发“荒唐”,却因着君臣名分,因着那份微妙的隔阂,未曾过多干涉,如今见晋棠这般模样,深重的愧疚与无力感攫住了他。
萧黎压着翻腾的脾气,声音沉缓,小心翼翼地询问:“陛下究竟是何病症?为何会至此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