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做什么,只是静静地守着,目光如同最深沉的夜色,将床上那人完全笼罩。
疲累如同潮水般涌上,不仅是身体上的,更是精神上的重压。
萧黎闭上眼,揉了揉刺痛的眉心,先帝临终前的嘱托言犹在耳,而怀中那轻飘飘的重量和此刻床上微弱的气息,更是压在他的心口。
就在这极度的疲惫与紧绷的守候中,萧黎的意识模糊了一瞬,他陷入了一个短暂而光怪陆离的浅眠,又或者,只是精神过度消耗产生的幻觉。
他似乎看见了两个晋棠。
……
梦境像一幅被随意撕扯又胡乱拼接的画卷,光怪陆离又支离破碎。
萧黎先是看见一个少年,穿着柘黄的常服,意气风发地站在演武场边,眉眼飞扬,正对着场中骑射的将士们大声喝彩。
那是他三年前离京时,最后见过的晋棠模样,带着未经世事的锐气。
少年转过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嘴唇翕动,最终却只是微微颔首,端起了帝王的架子,那眼底深处,分明有着对这位手握重兵的王叔的忌惮。
画面陡然翻转。
还是那个少年,却蜷缩在冰冷的龙椅上,冷汗浸湿了鬓角。
他脸色惨白,手指死死抠着龙椅的扶手,指节泛出青白色。
下方是跪伏在地、涕泪横流的老御史,正在苦苦哀求着什么。
少年皇帝的嘴唇颤抖着,似乎想喊“住口”,想让人将老臣扶起,可出口的,却是他自己都难以置信的狠厉:“拖下去!杖责三十!革职查办!”
他看着老臣被拖走时那绝望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受控制挥下的手,眼底充满了惊骇和痛苦。
萧黎想冲过去,想抓住那少年的肩膀问他到底怎么了,可他的身体如同被钉在原地,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少年在臣子退去后,猛地弯腰,剧烈地干呕起来,仿佛要将那颗被迫染上污浊的心都吐出来。
场景又变。
晋棠穿着单薄的寝衣,站在空旷的大殿中央,四周是堆积如山的奏折。
一个冰冷的声音仿佛能穿透梦境,直接砸在萧黎的意识里。
【大兴土木,修建揽月台,挪用江北赈灾款。】
晋棠站着不动,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立刻执行!】
声音尖锐起来。
晋棠的身体开始细微地颤抖,像是在抵抗着无形的压力,冷汗瞬间布满了额头。
他极其缓慢地抬起手,伸向御案上的朱笔,那支笔仿佛有千钧重,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笔杆的瞬间,他猛地收回了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扶住柱子才勉强站稳。
【抗拒任务,惩罚一级。】
无形的力量击中了他,晋棠闷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身体蜷缩起来,压抑的痛楚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画面闪烁,交替得更快了。
一会儿是小皇帝深夜伏在案前,眼底布满血丝,偷偷写下密旨,想要启用被罢黜的忠臣,可第二天,那密旨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他对那位忠臣更加严厉的申饬。
少年眼中的光,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
一会儿是晋棠因为拒绝系统陷害某位刚正不阿的将领,惩罚接踵而至。
他像一株失去水源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萧黎看见晋棠坐在窗边,阳光照在他几乎透明的脸上,他伸出手,似乎想去触碰那暖意,指尖却无力地垂落。
晋棠日渐消瘦,原本合体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