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那一天,他在一种浑浑噩噩的状态下,鬼使神差地走进了皇家藏书阁最深处的禁室,那里堆放着许多前朝杂记、孤本野史。
他随手抽出一本蒙尘的古旧话本,掸开灰尘,里面的字句却让他如遭雷击——
那话本里写的,竟是一个名为“大昭”的王朝,有一个和他同名同姓的皇帝“晋棠”。
而那个“晋棠”,是个不折不扣的昏君,亲小人、远贤臣,大兴土木、残害忠良,搞得民不聊生,天下大乱,最终将偌大的王朝推向灭亡,自己也落得个众叛亲离、身死国灭的下场。
书中的种种描述,与晋棠近来身不由己做出的那些荒唐事,一一对应!
冰寒彻骨的凉意,从晋棠脚底瞬间窜至头顶。
他不是昏君!他从未想过要做昏君!
可小皇帝的所作所为,却正一步步沿着这话本里的轨迹滑行,分毫不差。
“不!”小皇帝在空无一人的禁室里发出无声的呐喊,灵魂都在颤栗。
原来他不是病了,他是成了这话本里注定遗臭万年的角色,有一股无形的可怕力量,在操控着他,要让他成为那个亡国之君!
绝望之后,是拼尽全力的反抗。
晋棠试图绝食,那力量便让他胃口大开,暴饮暴食,他试图自残保持清醒,那力量便让他浑身无力,连一根针都拿不稳,他试图将真相告诉信任的臣子,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无理的斥责和猜疑。
像一只落入蛛网的飞蛾,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加速了自己的灭亡。
在一次激烈的耗尽了他所有心神的反抗之后,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带着一种俯瞰蝼蚁般的漠然和嘲弄。
【放弃吧,晋棠,你改变不了任何事,你注定是大昭的亡国之君,这是写好的命数,看着山河破碎,黎民流离失所,这便是你唯一的价值和结局。】
那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击溃了小皇帝的最后一丝侥幸。
他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泪水无声流淌。
作为晋氏皇族的子孙,作为父皇寄予厚望的继承者,作为大昭的皇帝,他自有他的傲骨和尊严。
既然无法摆脱这既定的“命运”,无法控制自己不去做那祸国殃民的昏君,那他至少还可以选择……死亡。
无法选择如何活着,但他可以选择如何死去。
至少,在生命终结的那一刻,他是清醒的,他还是那个不愿辜负江山社稷、不愿愧对列祖列宗的晋棠。
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于是,在一个月华惨淡、万籁俱寂的深夜,小皇帝挥退了所有侍从,换上了一身最为庄重整洁的柘黄龙袍,走到殿柱旁,将一段洁净的白绫,用力抛上了高高的殿梁。
站在凳子上,最后环顾这间承载了他短暂帝王生涯的寝殿,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摆设,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被泪水洗涤过,极致痛苦却又极致平静的决然。
小皇帝对着虚空,也是对着冥冥中的父皇,用尽最后的力气,低哑地说:“父皇,儿臣无能,未能守住江山。”
“但,儿臣宁死不做亡国之君。”
话音落下,他毅然踢开了脚下的凳子。
意识的最后,是脖颈处传来的剧痛,和迅速吞噬一切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