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暖问:“卢萌萌找到工作了没有?”
景秀芝说:“找到了,正在电视台实习,一毕业就去当记者。”
阿暖问:“她为什么不住在自己家里,要住在这?”
景秀芝说:“这是她干爸的意思。”
阿暖问:“她干爸是谁?”
景秀芝笑了一下:“还能是谁?你不愿要的那个干爸,人家愿要。”
阿暖的胃里立即翻江倒海,就捂着嘴向外走去。刚到客厅,她曾经住过的卧室门突然打开,卢萌萌穿着睡衣款款走出。阿暖以前见过她的照片,没想到现在的卢萌萌更加俊俏,是一个标准的美人了。尤其是她那对高耸且半露的乳峰,让阿暖不敢正视。
两个女孩四目相对,站在了那里。
景秀芝走出来,赔着笑对卢萌萌说:“萌萌,这是阿暖。”
卢萌萌那张羊脂玉一般的脸上闪现出轻蔑的一笑:“是阿暖呀?我听我爸说,你曾经想当他的女儿,有这事吗?”
阿暖羞愧难当,觉得无地自容。她想辩解,自己是想摆脱某种难堪的境地才生出那种想法的,可是没等她开口,卢萌萌又冷笑道:“阿暖,你也太不自量力了吧?你如果脑子没有进水,就会明白:我母亲早早去世,我们父女俩相依为命,他给我的那份父爱,堪称天高地厚!你算老几?你有资格分享吗?”
阿暖说:“对不起,那是我一时糊涂,现在早就清醒了。恭喜你,你现在得到的父爱不止一份,你只管尽情地享受吧!”说罢她打开门,“咚咚咚”跑下楼梯。
再坐到车里,阿暖已是泪流满面。石高静关切地问她怎么了,她说:“师叔,我遇上鬼了,咱们快走!”
路上,阿暖抹着眼泪讲了上楼后的遭遇。石高静听罢气愤地道:“老卢呀老卢,你真是干得出来!”他沉默片刻,一边开车一边劝解阿暖,让她把那些难堪的经历忘掉,把那些烦恼的事体放下,破尽凡情,一心修道,只有这样,才能让应师父含笑于仙界。阿暖擦擦眼泪,点头答应。
回到山上,阿暖的情绪很快平静下来。石高静让她带领大家做早晚课,她每次都率先到场,郑重履行高功职责;回到寮房,她除了自己打坐修炼,还对澡雪随时指导。两个年轻坤道澄心定意,勇猛精进。
一天中午,大家正在吃斋,澡雪忽然指着窗外说:“看,又来了一个挂单的。”石高静转脸一瞧,只见庙西面的路上果然走来一位身穿道袍、头戴混元巾的坤道。他说:“露西来了。”大家都放下碗筷出去迎接。
露西真可谓风尘仆仆。她金发散乱,面色褐黄,道袍破旧且落满尘土。走到石高静面前,她叫一声“师父”跪倒行礼。再起身时,石高静发现她的眼神也变了:瞳孔虽然还像从前那般碧蓝,目光却安详淡定,一看就知道她的修为不同寻常。
他问露西,在崂山是如何修炼的,露西用汉语说:“栽树。”澡雪问她为什么要栽树,露西又用汉语说:“发愿。”
露西想用汉语详细叙说,却结结巴巴词不达意,只好改用英语。她讲,崂山复阳观的来历是一个动人的传说。传说过去那座山上有个老道士,住在山洞里修行,山下一个少年因为父母都死了,就去拜他为师当了道士。可是这个小道士心浮气躁,性子太急,老道士想整治一下他,就仿效丘处机祖师磨石澄心的故事,让他把一块方方正正的石头磨成圆球。小道士磨了七天,那块石头连一个角都没磨去,一时急火攻心,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他恳求师父,别让他磨石头了,师父说,好,你到涧里拣铜钱吧。就把七个铜钱撒进山涧,让小道士把它们全部摸上来。小道士就天天到山涧里摸,虽然一次次跌伤碰破,还让荆棘扎烂了双手,却在老道士的鼓励下坚持了下去。三年过去,当他把第七个铜钱摸上来的时候,眼睛突然复明了,老道士为他起了道名,叫陈复阳。陈复阳在这地方建了个道观,后人叫它“复阳观”,叫那条山涧为“摸钱涧”。几百年下去,到了今天,复阳观有三位坤道常住。她们见“摸钱涧”旁边的树木被人砍光,发愿要将这地方栽满树木,也来一次“复阳”。露西到这里参访时深受感动,就住下帮她们栽树,一连干了三个多月,亲手种下了上千棵松树。也就在这里,她才改穿道服,成为一名真正的坤道。
石高静向在场的几个人作了翻译之后说:“你们明白了吧?全真道北宗的修性,世世代代,都有艰苦卓绝的范例,崂山这几位坤道堪称楷模。露西在那里修炼了一段时间,是她的殊胜之缘,也是她的难得福分。”
澡雪说:“北宗道友了不起,露西了不起。我也要好好修性。”
石高静说:“修性修命,南北二宗有先后之分,但从无轻重之别。性功命功,不可或缺。性命双修,最为上乘。”
道友们听了纷纷点头。
露西说:“我要向你们申请,以后不要再叫我露西,请叫我的道名‘路嗣真’。”
石高静把这意思翻译了一下,几位年轻道士都笑着喊她“嗣真”。
石高静让路嗣真进斋堂吃过饭,给她收拾好一间寮房,让她住了进去。从此,路嗣真在这里早起晚眠,除了参加早晚课,参加集体劳动,剩下的时间便是学习修炼。
因为她会开车,石高静经常让她和澡雪进城采购物品或办理事务。第一次,她在盘山道上把车子开得飞快,吓得澡雪小脸蜡黄,用半生不熟的英语让她开慢一点。路嗣真笑道:“不会出事的。在美国,我多次开车翻越阿巴拉契亚山脉去中部、西部,这样的道路算什么?”发现澡雪听不大懂,她请澡雪以后教她汉语,澡雪说:好的。路嗣真说:要不要拜师呀?澡雪说:不要,你有空也教我英语,咱俩扯平了。两位坤道哈哈大笑。
有一天进城回来,路嗣真把车子停在水库大坝上,找出相机,想从这里为一公里之外的逸仙宫拍照。旁边一位背着相机的中年男子走过来,向澡雪打听清楚路嗣真的身份,用英语对路嗣真说,他是《印州晚报》的记者,正在采访玄湖水电站进展情况,现在想采访一下她。路嗣真点头同意,落落大方地回答记者的问题。记者问她,为何要来中国当道姑,路嗣真说,因为她想过老子倡导的那种生活,回归自然。问她到中国习惯吗?路嗣真说,习惯。问她对琼顶山感觉如何,路嗣真说,琼顶山太美了,我要在这里长期住下去。记者还问了她在美国的情况,来中国的经历,她也简要地讲了讲。
两天后,几位年轻人开车来到逸仙宫,声称要见路嗣真。石高静问他们是如何知道路嗣真的,他们拿出一张《印州晚报》。石高静接过看看,原来在第四版上有一篇人物专访,题目叫作《我想过老子倡导的生活——访琼顶山逸仙宫“洋道姑”路嗣真》,标题旁边还配了路嗣真的大幅彩照。石高静把路嗣真喊到客堂,说:“你可真会打知名度呵!”路嗣真看看报纸,问道:“师父,我是不是做错了?”石高静说:“你没有错。报上登了这篇文章,让印州人都知道逸仙宫正在重建,是件好事。”几位年轻人对路嗣真看了又看,用英语交谈一会儿,心满意足地走了。
从这一次开始,经常有人来逸仙宫看洋道姑。路嗣真来者不拒,对每个人都是笑容满面,被人拉着合影时更是如此。
来者当中不乏文化人。这天,印州几位作家过来,非要和石高静来一回“琼顶论道”不可,而且点名要路嗣真作陪。石高静说,好,论就论吧。几位作家就同他俩到大坝南头的一家酒店,要了个雅间。
作家们一边喝酒,一边搬弄老庄理论,表达一些浮浅之见。后来他们竟然借助酒劲,与路嗣真调笑起来。其中一位会英语的胖子说:路道长你知道吗?在中国古代,文化人和女道士交往唱酬是一种传统,留下了许多写女道士的诗词。那时,女道士也被称为“女冠”,所以词人专门创造了《女冠子》这个词牌,用来歌咏女道士的情态。说罢,他就摇头晃脑,用汉语吟诵起温庭筠的一首:
含娇含笑,宿翠残红窈窕,鬓如蝉。寒玉簪秋水,轻纱卷碧烟。
雪胸鸾镜里,琪树凤楼前。寄语青娥伴,早求仙。
吟完,他要再用英语翻给路嗣真听,石高静抬手阻止道:“免了。”
那胖子还不罢休,又用英语向路嗣真讲:过去,琼顶山曾经住过许多女道士,其中有几位很有文化,诗词歌赋无所不通,经常与文人交往。唐代有一位叫作李季兰的,是个才女,有很多诗歌作品,和陆羽、颜真卿、张志和、刘长卿等经常饮酒唱酬。她非常开放,大胆泼辣,听说刘长卿有疝气症,就引用大诗人陶渊明的一句诗讥笑他:“山气日夕佳”。刘长卿马上引用陶渊明的另一句诗回答:“众鸟欣有托”,于是举座大笑……